回歸後的第五天，希羅娜下達了一條不容拒絕的命令。
“今天放假。”她把卡蘭斯從書房里拽出來，“誰也別想攔。”
“去哪？”
“約會。”希羅娜說得理直氣壯，“你欠我的。”
第一站，密阿雷市中心的商業街。
卡蘭斯走在人群里，像個剛進城的鄉下人——雖然他本來就是從這個時代走丟的，但七年的洗翠生活，讓他看什麼都新鮮。
“那是什麼？”他指著一個巨大的電子屏幕。
“廣告牌。”
“廣告牌會動？”
“會動，還會說話。”
“洗翠的廣告牌是木頭刻的。”
希羅娜挽著他的胳膊，笑得停不下來︰“你呀，明明是這個時代的人，現在倒像個古人。”
“我本來就是古人。”卡蘭斯認真地說，“我在兩千年前當過議長。”
“好好好，議長大人。”希羅娜把他拽進一家冰淇淋店，“古人要不要嘗嘗這個時代的冰淇淋？”
卡蘭斯咬了一口，眼楮瞪圓了。
“怎麼樣？”
“……洗翠的雪，都沒這麼細。”
希羅娜笑得直不起腰︰“那當然，這是加了淡奶油的。”
“淡奶油是什麼？”
“是幸福。”
兩個人坐在街邊的長椅上，一人一支冰淇淋，像兩個逃課的學生。
路過的人漸漸認出了希羅娜，遠遠拍照，卻沒人敢上前。不是怕冠軍，是那兩個人之間的氣場，太自成一體了。
“希羅娜。”卡蘭斯忽然說。
“嗯？”
“洗翠的時候，最難的那幾年，我練成了一個本事。”
“什麼本事？”
“想象。”卡蘭斯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想象回來以後，跟你走在這樣一條街上。你吃冰淇淋，我吃冰淇淋，誰也不認識我們。”
“現在實現了。”
“實現了。”他低頭咬了一口，“比想象的甜。”
希羅娜偏頭看他，忽然湊過去，在他的嘴角親了一下。
“你嘴角有冰淇淋。”她若無其事地說。
“你這是偷襲。”
“我是冠軍。”希羅娜挑眉，“冠軍不用講武德。”
吃完冰淇淋，兩人路過一家寶可夢用品店。
卡蘭斯在櫥窗前停住了。
櫥窗里，擺著一排最新款的精靈球，紅白相間， 光瓦亮。
“看什麼呢？”希羅娜問。
“看球。”卡蘭斯說，“洗翠的球，是圓柑果做的，菱紗帶著工匠一個一個鑿。一個球，要三天。”
“這邊的呢？”
“這邊的，”他指著櫥窗，“流水線上，一分鐘三百個。”
希羅娜湊過來︰“你羨慕？”
“不羨慕。”卡蘭斯搖頭，“我在想，菱紗要是看見這條流水線，會是什麼表情。”
“什麼表情？”
“先罵三天。”卡蘭斯笑了，“罵完，擼起袖子，把流水線改成她自己的。”
希羅娜想象著那個畫面，也笑了。
“有機會，”她說，“真想見見你說的這些人。”
“會見到的。”卡蘭斯望著櫥窗里自己的倒影，“我答應過他們，會回去查崗。”
“怎麼回去？”
“不知道。”他坦然道，“但門既然開過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下次，帶你一起去。”
希羅娜眼楮一亮︰“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希羅娜想了想，忽然說︰“那我得先練一句洗翠話。”
“洗翠話就是這邊的話。”
“那練什麼？”
“練會吃醬肘子不吐骨頭。”卡蘭斯一本正經，“蒼介說了，這是神闔鎮媳婦的基本功。”
“誰是神闔鎮媳婦！”希羅娜追著他打。
兩個人在商業街追出去半條街，路人紛紛側目，然後認出了他們，舉起手機。
第二天，頭條︰《冠軍情侶當街打鬧，疑因一只肘子》。
第二站，是海邊。
傍晚的沙灘上沒什麼人，潮水一層一層地舔著腳踝。卡蘭斯脫了鞋，踩在沙子上，忽然停住了。
“怎麼了？”
“這沙子。”他蹲下來，抓起一把，“跟洗翠的沙灘，一模一樣。”
“本來就是同一片海。”希羅娜在他旁邊坐下，“兩千年前是海，兩千年後還是海。”
“海沒變。”
“海不會變。”希羅娜望著遠處的落日，“變的是看海的人。”
卡蘭斯在她身邊坐下，兩個人安安靜靜地看了一場日落。
落日沉進海里的那一刻，希羅娜輕聲說︰
“卡蘭斯，這七天，我每天都會來這里。”
“坐在這兒，想著你在門的另一邊，是不是也能看見太陽。”
“能。”卡蘭斯說，“洗翠的太陽，跟這個是同一個。”
“那就好。”希羅娜把頭靠在他肩上，“這樣我就放心了。原來這七天，我們看的一直是同一個太陽。”
海風拂過，咸咸的，暖暖的。
“希羅娜。”
“嗯？”
“下一個七年，換我等你。”
“等什麼？”
“等你下班。”卡蘭斯認真地說，“每天。”
希羅娜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不行。”她說，“我不要你等。”
“那怎麼辦？”
“一起走。”她握住他的手，“從今往後，你去哪，我去哪。上班一起，下班一起，買菜一起，做飯一起。”
“不許再一個人，去兩千年那麼遠的地方了。”
卡蘭斯緊緊回握住她。
“好。”
“說定了？”
“說定了。”
夕陽徹底沉進海里，天邊燒起最後一片晚霞。
海邊的礁石上，泥泥正趴在那兒看海。
準天王級的月月熊，把半個身子泡在海水里，任憑浪花拍打，舒服得直打呼嚕。
“它喜歡海？”希羅娜問。
“它第一次見海。”卡蘭斯說，“洗翠的內陸，只有湖。”
“那它現在在想什麼？”
卡蘭斯凝神听了一會兒，笑了。
“它說，這個湖，好大。”
希羅娜笑得趴在礁石上。
遠處，斷岳蹲坐在沙灘的最高處，面朝大海，一動不動。潮水漲了又退，它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它又在想什麼？”
“它在想青木祭司。”卡蘭斯輕聲說，“它說過，等它贖完了罪，想看看海。”
“祭司生前，最大的願望是帶鎮上的孩子們去看一次海。”
“後來呢？”
“後來魔獸潮來了。”卡蘭斯望著那個沉默的背影，“他沒去成。”
希羅娜沉默了。
她走到斷岳身邊，蹲下來，輕聲說︰
“替我們多看看。”
斷岳緩緩轉過頭，看著這個紫發的女人，忽然，極輕地，低下了頭。
像一個承諾。
長椅上空了兩支冰淇淋的包裝紙，被海風吹著，滾向了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