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宣后的第三天，希罗娜拉着卡兰斯回了一趟神和镇。
“去哪？”
“见奶奶。”希罗娜说，“官宣这么大的事，总得当面跟老人家汇报。”
“我不是早就见过芥子兰奶奶了吗？”
“那时候你十三岁。”希罗娜斜他一眼，“现在你二十了，还拐跑了她孙女。性质不一样了。”
卡兰斯忽然觉得，比面对阿尔宙斯还紧张。
神和镇的研究所还是老样子，爬满青藤的院墙，门口两棵老松树。
芥子兰博士坐在廊下喝茶，远远看见两人，眯起了眼睛。
“哟。”老人家放下茶杯，“这不是拐走我孙女的小子吗？”
“奶奶好。”卡兰斯鞠躬。
“站直了，让我看看。”芥子兰上下打量他，忽然一拍大腿，“长这么高了？！七年前你才到娜娜肩膀！”
“奶奶，我二十了。”
“二十了？”老人家凑近，压低声音，“那七年，听说是去两千年前了？”
卡兰斯一凛：“您都知道了？”
“联盟的报告抄送了我一份。”芥子兰呷了口茶，“神代文字那几段，还是我帮着校的。”
“奶奶……”
“行了，不说那些。”老人家摆摆手，忽然笑了，“小子，七年前你说，下次来给我露一手厨艺。这话还算数吗？”
卡兰斯一怔，随即挽起袖子。
“算数。今天就让奶奶尝尝——洗翠七年练出来的手艺。”
厨房里，卡兰斯系上围裙，切墩掌勺，动作行云流水。
芥子兰扒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回头对希罗娜竖起大拇指。
“娜娜，这小子可以。”
“那当然。”
“刀工稳，火候准，还会颠勺。”老人家啧啧点头，“比你强。”
“奶奶！”
“我说错了？”芥子兰理直气壮，“你上次煎蛋，把锅烧穿了。”
希罗娜扭头就走。
一桌子菜上桌。酱肘子、糖醋鱼、洗翠风味的炖菜，还有一盘用这边食材复刻的橙橙果酱。
芥子兰每样都尝了一口，忽然停下筷子。
“小子，这炖菜的味道……”
“怎么了？”
“跟我小时候，我奶奶炖的一个味。”老人家的眼神忽然远了，“神和镇的老方子，传女不传男的那种。”
卡兰斯笑了：“奶奶，这方子，说不定两千年前就在了。”
“你这孩子。”芥子兰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会说话。”
饭后，老人家把卡兰斯单独叫到廊下。
“小兰。”
“在。”
“娜娜这孩子，从小要强。”芥子兰望着院子里给花浇水的孙女，“冠军当了这么多年，什么苦都自己咽。我这辈子，就怕她找个撑不住她的。”
“奶奶——”
“现在我不怕了。”老人家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光，“你身上那股劲儿，我看得懂。”
“什么劲儿？”
“撑过大事的劲儿。”芥子兰说，“娜娜交给你，我老婆子，放心。”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卡兰斯手里。
“这是？”
“神和镇的老规矩。”芥子兰眨眨眼，“孙女婿上门的见面礼。”
卡兰斯打开一看，是一枚磨得发亮的古钱，钱眼里穿着红绳。
“拿着。”老人家不由分说，“下回来，把婚期定了。”
“奶奶！”院子里浇花的希罗娜，水瓢差点掉地上。
“我耳朵好着呢！”芥子兰中气十足，“你们俩那点事，全镇都知道了！”
临走时，希罗娜带他去了一趟镇外的古遗迹。
出门的时候，两个人差点没走成。
芥子兰往他们车里塞了整整一后备厢的土特产——熏鱼、果干、神和镇老字号的点心，还有一坛子她亲手腌的酱菜。
“奶奶，够了够了，吃不完——”
“吃不完冻起来！”老人家不由分说，又塞进来两包，“这包给小乃，这包给卡尔艾米，这包——”
她顿了顿，把最大的一包塞进卡兰斯怀里。
“这包是你的。多吃点，看你瘦的。”
卡兰斯抱着那包比他人还宽的土特产，哭笑不得。
车子开出老远，希罗娜忽然说：“我奶奶，从来没给谁塞过这么多东西。”
“那我算什么待遇？”
“亲孙子待遇。”希罗娜忍着笑，“不，比亲孙子还亲。我小时候去她那儿，最多给一包。”
“那为什么给我三包？”
“因为你缺了七年的饭。”希罗娜望着前方，“奶奶说，要把七年，一包一包补回来。”
卡兰斯抱着那三包土特产，很久没有说话。
后备箱里的酱菜坛子随着颠簸轻轻晃荡，像一颗稳稳当当的心。
夕阳下，断壁残垣铺了一地。希罗娜一路走，一路讲，这块碑是哪朝的，那根柱子刻的是什么祭文，讲得眉飞色舞。
卡兰斯一路听，一路点头，眼睛却全程没看遗迹。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看。
希罗娜讲的每一段祭文，他都在心里自动翻译成了另一版本——她讲“阿尔宙斯创世”，他想起的是深渊里那个把自己锁了两万年的背影；她讲“神恩泽世人”，他想起的是那尊神梦里皱着的眉头。
全世界只有他知道，神话的原文，写在两万年的孤独上。
而这个秘密，他还不能说。
“卡兰斯。”希罗娜忽然回头，“你又走神了。”
“在听。”他回神，“你刚才说，这块碑是神奥开天时立的？”
“嗯。”希罗娜抚摸着碑面，“传说，立碑的人见过神。”
卡兰斯看着她的手，忽然说：“希罗娜，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神话不全是传说——”
“那我就信。”希罗娜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
“你都不问是什么？”
“不问。”她转过身，夕阳落在她眼睛里，“你说的，我都信。等你哪天想说了，我再听。”
卡兰斯望着她，喉咙动了动。
那句“我见过祂”，在舌尖转了三圈，最终变成了一句：
“好。”
“卡兰斯。”希罗娜忽然停下，“我刚才讲到哪了？”
“呃……柱子？”
“我讲了十分钟壁画。”希罗娜眯起眼，“你在看什么？”
“我在研究。”卡兰斯坦然道。
“研究什么？”
“研究神奥最美的遗迹。”
“哪座？”
“活的。”他看着她，“会瞪我的那种。”
希罗娜的脸腾地红了，抄起背包追着他打。
夕阳下，古老的遗迹静静立着，看了两千年人来人往，又看懂了两个人的笑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