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窑洞内光线渐明。三人围坐,开始着手誊写《岳案记》。
岳定军盘膝坐于干草堆上,将粗糙的草纸铺展在案面,炭笔搁于手边。他垂眸扫过掌心,那道旧疤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一道凝固的岁月。铁头蹲在案角磨墨,那是一锭从药铺寻来的粗墨,墨质并不细腻,纸也是发黄的草纸,但在岳定军笔下,每一个字都写得比这辈子任何一次都要郑重。他先用炭笔在纸上打出底稿,再从铁头手中接过墨笔,饱蘸浓墨,重新誊抄。字迹算不上风骨峭拔,但每一笔都运得很慢,力透纸背,落在该落的地方。
张明坐在他对面,将当年军中的旧事,一条一条地剖开来讲。岳定军边听边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朱仙镇之战——绍兴十年七月。岳家军以钩镰枪大破铁浮图,金军溃退。岳少保正欲乘胜进兵。”
“十二道金牌——绍兴十年七月末至八月初。第一道金牌至时,岳少保正对着舆图沉思,看完后未发一言。第二道至,他将舆图缓缓卷起收起。待到第三道……”
张明的声音忽然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岳定军停笔,抬眸看他。
“我就站在营门口。”张明目光有些发直,仿佛穿透了窑洞的土墙,回到了那个萧瑟的秋日,“岳少保从帅帐出来接旨,将金牌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他的手在抖,可那金牌,始终没掉。他就那样攥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转身回帐。那晚之后,他再未进过食。”
岳定军沉默片刻,低头继续书写。他将张明口中的细节,一字一句地刻进《岳案记》——十二道金牌的日期、岳飞死一般的沉默、还有那只颤抖却未松开的手。他在“手在抖”三个字下重重划了一道线,翻过一页,写下“班师”二字。那道墨痕比旁的笔画都要深重,那是笔尖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一刻的份量。
写完班师,翻至下一页。这一页,他写得很慢。
他在写“莫须有”之前的罪状是如何罗织的。那三个字尚未出现,他未动笔,却在旁侧批注了另一行字:“罪名不实,证据不实,人证不实。”
他没有半分虚构,只是将已知的事实如铁证般铺开——王贵的口供乃是酷刑逼供,枢密院的文书抄件出自秦桧党羽之手,而岳飞的沉默,是无声的对抗。每一条后面,都严谨地注着“待核实”或“据某人说”。那些“不实”的指控,每一条都顶着具体的出处;出处顶着人名,人名顶着确切的日期。
铁头蹲在一旁看着,看了许久,伸出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何?”
岳定军瞥了一眼那个字,轻声道:“因为日后会有人问。”
“问岳飞是怎么死的,问是谁杀了他,问为何要杀他。这份记录,便是答案。”岳定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我并非全知全能,但我写下的,皆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后世之人读了,心中自有公断。”
他不是在替谁盖棺定论,他只是把话写下来。写下来,才不怕被岁月遗忘。
天色将晚时,《岳案记》初稿已成。岳定军写完最后一字,搁下笔,右手因长时间紧握而微微痉挛。他将草纸一页页收拢,按顺序排好。铁头将磨好的墨推到一旁,张明细心地将案上的碎纸屑扫净。
那一叠纸页摞起来并不算厚,捧在手里,却有着千钧之重。
岳定军将《岳案记》仔细折好,塞入一只竹筒。这竹筒比先前那只大些,是张明特意从城里带出来的。封好口,用蜡油封死,递给了铁头。铁头双手接过,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与当年的徽宗信不同。”岳定军看着那竹筒,缓缓道,“徽宗信,是给皇帝一人看的奏折。而这个,是给天下人看的史书。”
铁头在地上写了一字:“发?”
“不是现在。”岳定军摇了摇头,“是以后。等有人能找到它,等有人愿意读它,等真相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天。”
铁头将竹筒抱得更紧了些。岳定军看着他护着竹筒的模样,恍惚间想起了巩县的那条盗洞。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淡粉。
那时节,铁头也是这么抱着竹筒的——从巩县到临安,从临安到鄂州,从鄂州到朱仙镇,如今又回到了这破败的窑洞。竹筒换了一个又一个,可铁头抱着它的姿势,从未变过。
那是比生命更沉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