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窑洞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时,铁头的反应快得像只受惊的豹子。他猛地弹起,一把将岳定军按进干草堆深处,另一只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岳定军没动,屏息听着外头的动静——脚步很轻,落地却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丈量过,是个练家子。
脚步在洞口停住,没立刻进来。片刻后,一个很低、很哑的声音穿透草席传进来:“岳钧。”
岳定军心头一跳。这化名,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
他推开铁头的手,走到洞口掀开草席。张明立在月光下,侧脸被银辉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人瘦脱了相,颧骨高高支棱着,下巴上结着一道暗红的新痂。最触目惊心的是腰间——衣襟裂开一道斜长的口子,露出的皮肉翻卷着,虽已结了黑痂,却仍能看出伤口极深。
“出城时被搜身的差役划的,”张明像是看出了他的目光,淡淡道,“没让他们搜到东西。”
那道口子从肋下斜着裂到腰侧,皮肉翻过的地方结了厚厚的黑痂,在月光下看不太真切,凑近了才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张明走进窑洞,在干草堆上坐下。岳定军递过水囊,他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冲淡了嘴角的血迹。他抹了把嘴,声音沙哑:“岳家军那边乱成一锅粥。有人想救岳少保,有人想自保。王贵降了,他手下几个统制也跟着降了。还有几个硬气的,暗中联络想劫狱。”
“劫狱?”岳定军皱眉。
“压下去了。”张明摇头,“诏狱守卫太严,劫狱等于送死。还有一事——岳少保在牢里没开口。什么罪都不认,也不辩。问什么他都沉默。”
岳定军坐在干草堆上,没动。
他太懂岳飞了。岳飞在狱里不说话,不认罪也不辩解。他明白辩解没用,秦桧要的不是他的辩解,是他的命。所以他用沉默对抗。沉默不是认命,是把话留到最后。问什么都是沉默——沉默里装着他能装下的一切,罪名、冤屈、和没出口的交代。
“你打算怎么办?”张明问。
岳定军没答。他把怀里那只竹筒摸出来搁在膝上,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月光里泛着淡粉——里头是《岳案记》的草稿,昨日茶棚里写的。他摸了摸蜡封,又放到案面。
“不救。”他说。
张明看着他。
“救不了。岳飞是赵构下的诏狱,秦桧在后头推,王贵在牢里招。我没兵没权,撬不动诏狱。”岳定军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清醒,“也不逃。逃不掉。秦桧在临安内外都布了人,我带铁头跑不出两百里就得被抓回来。”
“那做什么?”
“传。”岳定军抬起头,目光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把岳飞案传出去。不是传给赵构——传给该知道的人。士子、百姓、往后的人。”
张明沉默了一会儿。“传给这些人有什么用?他们又翻不了案。”
“翻不了案,但能记住。”岳定军说,“秦桧能杀岳飞,杀不完所有人的嘴。只要有人记着岳飞是怎么死的,往后就有人替他翻。不是现在,是以后。”
话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往后——这两个字,他自己也不知道多远。可能是十年,可能是百年。可总得有人先把它递出去,像递一根火种。
岳定军从干草堆下取出布包,翻出那卷草稿,拿起炭笔又补了几行——张明带来的消息,岳家军的内部分裂,岳飞的沉默。写完折好,重新塞进竹筒。
张明看着他做这些。“你写这些,打算搁哪儿?”
“还没想好。但不能搁我身上,也不能搁铁头身上。”岳定军把竹筒放案面,“秦桧的人还在搜。我要是出事,这东西得有人接着传。”
张明看着他,忽然问:“你信我吗?”
岳定军看了他一眼。“我信你。”
两个字出口,没有半点犹豫。张明立在月光里,那道腰伤就是信得过的凭据——被押送出城时,他宁可带着伤也没让人搜到东西。
张明点头。“那就交给我。我留在临安,接着联络淘沙队旧人。你写的东西,我来传。”
岳定军把竹筒拿起来递过去。张明接了,塞进衣领内侧,贴着胸口。铁头蹲在旁边看着,从袖口抽出炭笔,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完?”
岳定军摇头:“不完。这只是开始。”
他把布包重新扎好,压回干草堆下。竹筒交给张明,蜡封还热着,压进衣领,贴着胸口。
张明没多留,起身走到洞口,回头看了岳定军一眼,掀开草席没入夜色。脚步声往南去,很轻,几步就听不见了。
窑洞里又只剩下两个人。铁头看着岳定军,在地上写:“他行吗?”
岳定军看着洞口晃动的草席,没说话。
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案面的炭笔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斜斜地切过地面,像一把没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