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了渡口,顺流而下,江水浩荡,行了大半日便到了入海口。
船夫收了篙,将船身稳住,指着前方那片苍茫浑融的水域——出了这道口,便是海。岳定军没多话,摸出双倍船资递过去,示意他继续往南。船夫也是个爽利人,接了钱没多问,竹篙一点,船头便破浪而去。
出了海口,天地豁然开阔。江水由浑黄转为深沉的灰绿,海风卷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船夫升起帆,借着风势一路向南。身后的岸线越退越远,先是屋舍隐没,再是树木模糊,只剩下一条淡灰色的细线,横亘在水天交接处,像是谁随手画下的一道伤疤。风把帆吹得满满当当,船身微微倾斜,浪头从船首劈开,向两侧翻滚退去。
入夜,船在海上随波起伏。铁头蜷在船板上,呼吸轻得听不见,不知是睡是醒。岳定军独自坐在船头,仰头看星。海上的星空比岸上更亮、更密,像是无数碎钻撒在黑天鹅绒上,从头顶一直铺陈到海平面的尽头。
他盯着那些星,心里却反复咀嚼着一个字——值。
从巩县到临安,从朱仙镇的烽火到临安城的暗斗,再辗转至这片茫茫大海,一年多的光阴,像指缝里的沙,漏得干干净净。路上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大半都化作了尘埃。岳飞的案子没翻,张宪死了,王贵降了,老赵被押走了,连那个不起眼的药铺老板也没了。他拼尽全力递信、递图、递情报、打秦埙案,究竟改写了什么?
船身一晃,海浪拍打船舷,星星在浪尖上碎了一地,随即又聚拢起来。海风把衣角吹起又落下,四周静得只剩下浪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心头。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想不下去,也没法不想。人坐在这片水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脑子就只剩下这一件事可转。
岳定军坐在船头,低低念了一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声音很轻,混在风浪声里,像是自言自语。
铁头躺在船板上,嘴唇动了动。岳定军没看见,却听见了——喉咙里漏出很轻的气声,像是在跟着念。后半句:“八千里路云和月。”
铁头是个哑巴,从不发声,也不念诗,这回却跟着念了。岳定军回头看他。铁头睁着眼,望着满天星斗,嘴唇又动了一下,随即闭上。岳定军没问他怎么会念。大概是听的次数太多了——在巩县的盗洞里,在朱仙镇的营帐里,每当岳定军念起这句,铁头都在旁边,把嘴型默默记下。哑巴不会出声,可嘴型会记。记了一年多,记到能跟着动。
岳定军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又望了一会儿星星,才开口。
“铁头。”他唤了一声。
铁头坐起来,目光清澈地看着他。
“值不值?”岳定军问。
铁头没答。他蹲在船板上想了一会儿,从袖口抽出炭笔。船板上没泥,他便蘸了点海水,写了一个字——“活”。
海水写的字很快干了,轮廓却还在,像是一道未愈的伤。铁头蘸着海水写完,看了那字一眼,又抬头看岳定军。海水写的字留不久,可他像是笃定岳定军看得懂。
岳定军盯着那个字,良久,点了点头。“对。活着。”
铁头把炭笔收回去。岳定军把目光从船板移到远处的海平面。值不值——他不知道。可铁头还活着,竹筒还在,张明还在临安。他做的事没改了岳飞案的结果,也许改了别的什么。也许某处有人瞧见了那份《岳案记》,也许某时有人会把它传下去。他不知道。但铁头还活着。
“活着”这个字,是铁头蘸着海水写给他的,也是他这一年多挣回来的。
船板上的字干了,看不清了,他也没擦,任由它散在风里。
天亮时,船靠了岸。
海岸线在晨光里慢慢清晰——一片金黄的沙滩,沙滩后头是一排低矮的土屋,屋顶压着茅草和椰叶。是个渔村。
岳定军立在船头,望着那片陌生的海岸。海南,到了。
船夫把船拴在沙滩边的木桩上。铁头第一个跳下船,脚踩在沙上,蹲下摸了一把,又站起来回头朝岳定军招手。岳定军起身,背上布包跳下船。沙滩很软,比泥地软得多,每走一步都陷下去几分。
他走到铁头身边,两人并排望着那个小小的村子。不过十几户人家。远处几个渔民在收网,见他们来,没过来问,只远远点了一下头。
岳定军把手举到晨光里看了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光里泛着淡粉,又放下来,对铁头说:“走。找个地方住。”
铁头蹲下,把沙里那个“活”字又摸了一遍,起身跟上去。
两人的脚印并排印在沙滩上,深深浅浅,一路往村子去。海在身后,一下一下,把刚踩出的脚印慢慢抹平,仿佛他们从未从陆地上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