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村很小,像是被大海随手遗落在岸边的几粒沙砾,拢共不过十几户人家。土屋沿着海岸线疏落地排开,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与枯黄的椰叶,墙体是夯土筑成的,经年累月的海风侵蚀下,有些墙面已爬满了深褐色的藤蔓,像是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岳定军和铁头沿着沙滩走了一圈,在村子的最东头停下了脚步。那里有一间废弃的土屋,孤零零地立着。门板歪斜地挂着,剩下一扇,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怪响,却没倒。铁头伸手推了一下,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沙滩上显得格外刺耳。他回过头,冲着岳定军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透着一股难得的轻松,是岳定军许久未曾见过的神情。
沙地上留着几行杂乱的脚印,是村里人踩出来的,但到了这屋前便折返了去,似乎无人愿意踏入这荒僻之地半步。屋前屋后荒草丛生,野草疯长到了门槛边,海风掠过,叶片贴着地面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
土屋不大,统共只有一间隔间。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粗糙的夯土肌理。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椰叶,踩上去有些松软。墙角处有一个石头垒砌的简易灶台,灶膛里积着厚厚的冷灰。岳定军抬头看了看,屋顶的茅草虽然陈旧,但铺得厚实,并不漏光。
他走进屋,将背后的布包解下,搁在角落。随即蹲下身,并没有急着休息,而是先检查了一遍包裹——图、信、竹片,都在。他低头瞥了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透过门缝的日头下泛着淡粉色。确认无误后,他重新扎好布包,将其压在干椰叶下。
起身后,他在屋里走了一圈,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墙角、灶台、屋顶,每一处阴影都不放过。他在确认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人藏过的痕迹。没有。屋子是空的,空得干净,也空得让人心安。他伸手按了按墙壁,夯土结实坚硬,并未受潮酥软。
安顿下来后,铁头出去了。没过多久,他抱着个青椰子回来,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蹲在门口,熟练地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几下便将椰子砸开。清冽的椰水先倒了出来,他又将椰壳劈成两半,细心地刮净内壁残留的果肉,倒了半壳递给岳定军。
岳定军接过去喝了一口——凉的,带着一股沁入心脾的清甜,瞬间冲淡了喉头的咸涩。他在巩县喝过带着土腥味的井水,在临安喝过浑浊的河水,在朱仙镇接过头顶落下的雨水,但这椰水的味道,是另一种生机。铁头也给自己弄了半壳,蹲在一旁大口喝着。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海风从沙滩上吹来,裹挟着咸味和远处渔网晾晒时的腥气。椰水喝完,铁头小心翼翼地将两半椰壳收到墙根,留着当碗用。收完后,他又蹲回原处,拿椰壳边沿在沙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几下,抹平,再划。
天黑前,岳定军从布包深处取出一张空白草纸和炭笔,坐在门口,将纸铺在膝盖上。
海风有些大,他按着纸角,想写点什么。但不是《岳案记》——那本沾满血泪的册子已经写完,封在竹筒里,埋在临安城外的砖窑下,那是给后人看的铁证。现在,他要写另一种东西,写给现在的自己。
他笔尖顿了顿,写下第一行:“绍兴十一年秋,至海南。海是灰的,风是咸的。”
笔尖停住,他抬头望向远处的沙滩——铁头正蹲在那儿捡贝壳,将那些五颜六色的壳在沙上排成一排,像是在摆弄什么稀世珍宝。
岳定军收回目光,继续写道:“铁头在捡贝壳。渔村有十几户。屋顶压着椰叶。夜里能听见海浪。”
这些文字写得不像记录,倒像是在跟一位故去的老友说话。他搁下笔看了一遍,又添了一句:“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
添完,他把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写这个不为传世,也不为给谁看——只是怕日子久了,在这安逸的海风中,连自己都忘了是从怎样的修罗场里爬出来的。他坐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取出来看了一遍,才重新收好。
夜里,岳定军坐在土屋门口,后背靠着门框。铁头蹲在旁边,拿树枝在沙上画着什么。两人都没说话,沉默得像两块海边的礁石。
海浪一阵一阵,从远处涌上来,拍打着沙滩,又退回去。岳定军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旧疤在海风里泛着淡粉。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海上被船板蹭的,渗着血丝。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背的划痕不深,过几天就会好,跟掌心那道旧疤不一样——那道是烙进去的,是命,忘不掉。
铁头画完,回头看他一眼,在地上写了两字——“睡?”
岳定军摇了摇头:“你先睡。我再坐会儿。”
铁头没坚持,起身进屋,在干椰叶上躺下,呼吸很快便平稳了。岳定军独自坐在门口听海浪。海南的夜和临安截然不同——临安的夜里有更鼓、有脚步、有暗处窥伺的眼睛,让人时刻紧绷着神经,而海南的夜只有海浪和风。
他把手搁在膝上,望着黑沉沉的海面。浪声一下一下,从远处来,又退回去,像是这地方原有的钟摆,丈量着时间的流逝。他坐着,听着,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风从海上过来,带着咸味,把门口那半扇歪斜的门板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又静了。
岳定军没回头,也没动。他只是坐着,像是要把这半生的喧嚣,都在这海浪声里洗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