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定军正在土屋门口补渔网,网眼细密,梭子在他手里穿梭,动作虽慢却稳。渔村的人教了他许久,如今他也算入了门。
这时,一个挑着货担的中年男人从村口慢悠悠地走来,在土屋门口歇脚。他看似随意地放下担子,从篮底抽出一封信,趁人不备压在门边的石头下,随即挑起货担,头也不回地走了。
铁头一直警惕地盯着那人,直到背影消失,才快步上前把信捡起,递给岳定军。
岳定军拆开信,是张明的字迹。笔锋急促,力透纸背,显然写时心情激荡,但每一行字却清晰有力:“秦桧死后,临安士子圈开始流传一份传抄本。无署名,无抬头。封面上仅用炭笔写着三个字——‘岳案记’。翻开第一页第一行:‘绍兴十一年,岳飞入大理寺’。如今传抄本已流至城外,有太学生暗中传抄。秦桧余党虽在查,却寻不到源头。”
岳定军将信看了两遍,指尖微微颤抖。他认得这内容——这就是他当年埋下的那份《岳案记》。不是他传的,是有人找到了,开始传了。秦桧一死,临安城里便有人寻到了砖窑下的竹筒,将里面的东西抄出,在士子圈里悄然传开。
他不知道是谁——是淘沙队的旧人?是张明安排的人?还是碰巧路过砖窑的生人?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颗种子已经破土而出。
铁头蹲在一旁,看着他把信折起。他在泥地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传。”
岳定军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亮色:“传出去了,”他轻声道,“比我想的快。”
他将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头下泛着淡粉。他想起写《岳案记》第一行的那天——从大理寺外回来,看见王贵被押进去,深知救不了岳飞,但能记下这段历史。他在草纸上写下:“绍兴十一年,岳飞入大理寺。人证王贵。物证待查。”那时他不知这份东西会不会有人看见,会不会有人信。
现在他知道了。
“不止一个人找到了。”岳定军沉声道,“张明说传抄本已流到城外——说明砖窑下的竹筒有人取走,抄了,又递给旁人。星星之火,已经燎原。”
铁头蹲在旁边听着,没写字,可眼睛亮得惊人。岳定军看了他一眼。那光,和前些天听见秦桧死时的光不同。那时是“仇人死了”的快意;如今是“事情成了”的欣慰。
岳定军从布包里取出《岳案记》的草稿,翻到末页。前回他在末尾补了一行——“绍兴十一年十二月,岳飞案定。”
这回,他要再补一行。
他拿起炭笔,在草稿末尾郑重写下:“绍兴二十五年,秦桧死。案未翻。”
笔搁下,墨迹未干。
铁头蹲在旁边望着那行字,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继?”
岳定军点头,目光坚定:“继续写。继续埋。不为岳飞一个人,为以后的人,为这世间公理。”
他把草稿折好塞回布包,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北面。临安在那边,砖窑在那边,《岳案记》在那边传。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头里泛着淡粉。
火种已经发芽了。他只需等它长大。
铁头走过来挨着他站,手里端着两只椰壳碗,碗里是清水。递了一只给岳定军,自己端着另一只。两人立在土屋门口,面朝北。海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渔网的气味。
岳定军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神色凝重。
“秦桧死了,可秦桧的人还在。”他说,“赵构还在。岳飞案还没翻。这份传抄本传出去,赵构会看见。他看见了怎么想?装没看见,还是想压?秦桧的人也会看见,顺着传抄本往上查,查到张明,查到淘沙队旧人,查到砖窑。”
铁头把碗放下,在地上写了一个字——“险。”
“对。险。”岳定军说,“可已经传出去了,收不回来。现在能做的只有两件:让张明小心,继续写。等赵构看见传抄本时,他手里得有一份完整的《岳案记》。”
他把空碗递给铁头,转身进屋,在灶台边坐下,从布包里取出草纸和炭笔。他要在《岳案记》后面补一份附录——把从岳飞入狱到秦桧死的所有事,按时间排一遍。以后有人见着这份记录,能一目了然,知道这段历史的来龙去脉。
铁头蹲在门口看他写。岳定军写了几行,抬头看门口——铁头正望着北面,像在等什么。岳定军没问,低下头接着写。
写到第三页,铁头起身走到他身边,在地上划了一行字:“赵构。会看吗?”
岳定军对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深邃:“不知道。可他会知道这份东西存在。只要他知道有人记得岳飞怎么死的,他就不能当什么没发生过。”
他把炭笔放下,声音低沉有力:“这份记录不会让岳飞活过来。可它让以后的人知道——有人试过。有人为了真相,拼过命。”
铁头点点头,重新蹲回门口,眼神中多了几分坚定。
岳定军接着写。写到天黑,写到油灯快灭,写到铁头在门口睡着了。他写完最后一页,把草纸和先前的草稿收拢到一处。这份附录一完,《岳案记》便有了完整的版本。
他把它封进竹筒,用蜡封好口。明天埋到砖窑的另一处,不跟原先同一处——铁头说过,不能放同一个地方。狡兔三窟,方能长久。
他把竹筒搁在膝盖上,靠着灶台闭了眼。屋外海浪一阵一阵,拍打着礁石。铁头在门口翻了个身,呼吸很轻。
岳定军没睁眼。他想明天的事——把竹筒埋好,给张明写封信让他小心,然后动笔写《边防备要》。
路还长,但他已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