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一事，自賀英受罰後也算了結。
自那晚發過瘋後，再看王府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模樣，荊州城內暗暗觀察王府動靜的人也漸漸安心下來。
只是如今再看城內的王城，很多人心中感覺那就是蟄伏的惡虎。不動則已，一動就要人命。
不管外界如何看，王府內也算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朱常潤歪在軟榻上，手里翻著徐光啟的那份手稿。
徐光啟送來的原本留在了格物院，在他手上的是格物院的謄抄本。
甘薯育苗那幾頁他已經翻過了，蠶桑的部分讓周維垣拿去莊田里試用，水利的圖樣還在宋應星那里琢磨。今天他翻到的是“蜀秫”這一條，講的是高粱的種植法門。
他的目光停在頁腳一行注釋上。
“別有一種玉米，或稱玉麥，或稱玉蜀秫，蓋亦從他方得種。”
朱常潤盯著這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玉米？玉麥？
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可徐光啟筆下的“玉米”是不是他知道的那個玉米，他拿不準。
玉米最多的記錄便是清朝中期乾隆的時候。
不僅高效利用了此前難以開墾的山地，還大大增加了糧食總產量。那時候的人口大爆炸就和玉米有很大關系。
人生出來總要吃飯的。
他讓呂福去把陳于階叫來。
陳于階來得很快。這些日子他不是在格物院，便是在琉璃坊，往復一日，熬得眼圈都有些發暗。
“殿下。”
朱常潤指著那行注釋，“你舅翁這手稿，蜀秫條下，注了一種‘玉米’。你見過嗎？”
陳于階湊過去看了，只是搖頭，“說不上來。”
上海老家那邊地里有挺多東西，他也不是每樣都認識。
“晚點臣給舅翁寫信討教，把這玉米的來歷和種子，一並問個究竟。”
朱常潤點點頭，讓他去辦。
問完了玉米，便轉到他手上的事。
現在格物院里主持事務的就陳于階和宋應星。
宋院正忙著那測溫器的事，新式望遠鏡就交給了陳于階。
眼下難關在于鏡片——新鏡曲率比舊鏡大不少，琉璃坊的匠人正在試制，還得再等些時日。
“試歸試，別忘了還要給京城送五十支望遠鏡。”
“殿下放心，鏡片都配好了。如今應該在府中裝配了，再過半月便能備妥當。”
朱常潤點了點頭，也不再多催。
陳于階沒有立刻退下，他想起一樁事。
“殿下，臣前幾日在王莊里走了一趟，今年甘薯收了不少。佃戶們按殿下的吩咐都留了種，也存了口糧，可余下的還是堆了滿倉。這甘薯雖能存，可荊州地潮，藏上一冬，爛的不少。臣忽然想起舅翁在松江老家做過一樁事，拿甘薯釀酒。”
他見殿下沒有打斷的意思，便繼續說下去，“法子是尋常燒酒的法子，酒雖能出，卻沖得很，不好喝，後來便擱下了。如今王府存了這麼多甘薯，與其放著爛掉，不如拿來釀了。如今西南打著仗，糧食只貴不賤，這酒雖沖，可街頭賣力氣的、碼頭上扛活的不在乎，有口酒喝便是了。”
朱常潤靠在椅背安靜地听著。
甘薯釀酒，這事他並非不知道，只是之前心思不在這上頭。那玩意又不好喝，費勁巴拉弄出來還要找地方存。再說之前種植規模也不大，賣也賣不了幾個錢。
只是如今陳于階的說法也有點道理。
甘薯多了爛在窖里，佃戶心疼。釀成酒，哪怕價賤些，總比爛了好。
“這事你去辦。呂福，把地方設備都置辦好，地方就放在油江口。賀家的人也不能總是種地。”
未來火槍的作坊也要放在油江口，先搞起一個釀酒作坊遮掩一下也不錯。
呂福躬身應了，帶著陳于階出去商量。
靠著椅子，看著空空的殿中，朱常潤輕輕念叨著，“九千歲啊九千歲，不知何時你才是京城第一……”
想想也挺無聊，起身便去了長春宮。
一日日過去， 天氣越發寒冷， 船上漂了一個多月，許望海再次回到了月港。
船隊靠岸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迎著昏黃的陽光，許望海早早地就站在了船頭，老遠就看到了棧橋上的李七。
跳板剛放下，李七大踏步迎上來，拱手行了個禮。
“許長史，一路辛苦。”
“先安排人把生絲帶下去，駐地和新船怎麼樣了？”
“就在另一邊，那先去看船？”
“走。這次來的還有許多沒操持過大船，讓他們也熟悉一下。最好直接讓他們出海走走，省得真出海了再有水土不服，那就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也是，不過時間還有一個月，出海走走練練也差不多了。”
李七早就收到了前來人員的情況，他們雖然在內河上還算過得去，但海上畢竟不同。
許望海點了點頭。
船上三百護衛依次而下，隨著許望海和李七一起走到了另一處棧橋上。
六條船，桅桿齊刷刷地豎著，每根桅桿頂上都飄著惠王府的白澤旗。
許望海站住腳，數了一遍，六條。
上次回荊州時交代過，讓李七在月港再訂四艘，湊足十艘。
“另外四條呢？”
“還在船廠的排單上。”李七一邊陪著許望海往碼頭里面走，一邊低聲回話，“時間太趕了，那船廠手里頭的料和匠人都被南巡撫的官船佔了先。”
許望海腳步頓了一下，官船？什麼時候朝廷還想著弄船了？
“上船說。”
兩人上船，那三百護衛中原來五十儀衛熟門熟路的帶著自己的手下分別上了船。
海船戰斗和陸地戰斗不同，雖然他們還沒正式經歷，但也算操練過。現在就是要帶手下熟練起來。
都是當過兵的，對這道理也熟稔。
船艙不大，但收拾得干淨，桌上攤著一張月港海圖，旁邊擱著幾本賬冊。
許望海在桌前坐下，李七倒好了兩杯水，坐在他對面。
“不光是船，貨的事也不如預期。現在定下攬載的，不足兩船。”
許望海眉頭皺了起來。兩船？這個數字和他出發前預估的差了不是一點半點。
他示意讓李七把話說清楚。
李七從案上拿起一份抄件，遞過去。“福建巡撫南居益，上個月在廈門動了手。他以談判為名設了鴻門宴，把紅毛番的頭目高文律連同十幾個隨從全部扣了。同一日，澎湖守備王夢熊率火船突襲澎湖灣，燒了紅毛番好幾條船。消息傳到月港，那些觀望的海商全都停了貨。”
他喝了口涼水，語氣沉了沉，“這邊的大海商在這事之前肯定已經收到風聲。之前有意向的在這事之前都借故停了下來，事情傳到這邊時候，他們也沒再來過。”
許望海把抄件放在一邊，起身透過狹小的船窗看著遠處澎湖的方向，“紅毛番真的被趕跑了？”
李七搖了搖頭，“依我看，未必。傳出來的戰果我研究過細節，明確的只有毀傷三艘。咱們也都見過，那澎湖紅毛番有十三四艘大艦呢。可見那艦隊的主力沒傷到筋骨。”
許望海對于李七的判斷還是相信的。
“不管那紅毛番如何。現在貨不夠，怎麼辦？”
原打算今年收獲能比去年強，現在看來夠嗆。
李七身體往前傾了傾，“另一條路通了。荊州那邊來的人我已經見過，走的就是殿下吩咐的那條路線。現在白老虎那一萬匹荊莊大布在路上，照著時間看還需要一個多月，可能會比去年晚出十天半月，也不耽誤。”
許望海眉頭一動，一萬匹布，確實能裝兩艘大船了。
但是這價值可比絲綢瓷器差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