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年間，福建市舶司便有了提督太監的舊例，高吴在這里橫征暴斂十幾年，把月港榨得骨髓都快干了，一直到萬歷四十二年高吴被調走之後才平息下來。
如今月港稅監雖不似當年那般大權在握，但趙奎手頭依舊捏著三樣東西︰稅銀的復核、賬冊的稽查，以及向司禮監直接奏事的路子。
羅日升在趙奎對面坐下，嘴里招呼著︰“趙公公。”
趙奎把手里最後一顆瓜子磕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卻沒急著開口。
羅日升也不在意，坐在他旁邊端起茶盞，“剛剛那個就是惠王府許長史。”
“咱家听見了。”趙奎放下茶碗，眼角那道褶子擠了擠，“不依著王府權勢和你糾纏，三言兩語就把銀子掏了，是個爽利人，比那些個海商強。上回來那倆，為了幾百兩的事，翻了半個時辰的嘴皮子。”
羅日升笑了笑，旋即正了正面色，“趙公公，說正事。上回南巡撫在廈門扣人的事上面到底什麼意思？下官確實是一點風聲沒收到。別說本官，就連衙門里幾個和那些大海商有往來的書吏，都說沒听見任何動靜。可見這回南巡撫是鐵了心瞞著咱們督餉館。”
趙奎又抓起一把瓜子，靠在椅背上，一粒粒扣著。
“那幫大海商肯定都知道，”他慢條斯理地開口，“南巡撫調兵之前，好幾家商號的老掌櫃都開始收貨了，那會紅毛番得勢，這月港地頭的貨都低到什麼價了？若是沒消息，他們干嘛在那時候收貨？羅大人，你在督餉館當了這麼些年的家，不會連這都看不懂吧？”
“還是公公看得清楚。那幫人精得很，一定是事前有了消息了。”羅日升說著冷哼一聲，“本官好歹也是正五品海防同知，事關海外通商事宜，居然也不和咱們督餉館通個氣。”
“羅大人，你有什麼好氣的？”趙奎不緊不緩地扣著瓜子，“咱們上頭那幾位巡撫、布政使，哪個不和東林有關系？人家如今勢大，做事還要跟一個太監和一個五品同知商量？他南居益身為福建巡撫，眼里能有你我？”
“那就這麼算了？”
“算了？”趙奎嗤笑了一聲，“你啊，當了這麼些年的官，這點道理還想不通。”
他順手推了一碟瓜子過去，自己也慢悠悠地整理起袍角來，“你手頭批出去的船引，今年還差幾艘？”
“零零總總出了一大半，估摸再有兩天那就出完了。”羅日升老老實實答道，“之後紅毛番那邊有沒有動靜，也和咱們督餉館無關。”他頓了頓，“不過到時候如果有萬一，再給惠王府發幾艘也沒事。”
趙奎端起茶盞，笑看著羅日升，“你倒是不吃虧。”
“趙公公，更不能讓您吃虧。”羅日升笑了笑，隨即又正了臉色，“不過這許望海，去年在澎湖跟那紅毛番司令官談的時候，他的護衛帶了一柄不用火繩能自己打火的火槍。下官當時就上了密奏，結果皇上沒動靜，直接壓了下來。”
他朝趙奎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問，“趙公公，你從司禮監出來的，這事之前有沒有什麼說法？”
“那事啊，”趙奎把剝好的瓜子仁放進碟子里，捏起一粒放進嘴里，抬眼瞥了一眼羅日升，“往後惠王殿下的事可不興瞎往上報，不然也別怪咱家沒提醒過你。羅大人，咱家問你，你上回在澎湖，親眼見那槍是惠王府自己造的了？”
羅日升愣了愣，他以為自己話里的意思這趙公公沒听懂，“下官雖沒有親眼見其制造，可那槍——”
“沒親眼見就是沒親眼見。”趙奎打斷他，“你親眼見的是惠王府護衛拿了一柄不用火繩的火槍。別的你沒親眼見，你沒親眼見的東西，就不是實據。”
他抬起頭，眯著眼盯著羅日升，“朝廷的規矩，舉報藩王那是要有實據的。你上那道密奏，上面沒追究你誣告藩王，已經是給面子了。你真當皇上耳朵根子軟，由著誰說兩句就信？”
“這怎麼能是誣告呢，那火槍確實與火繩槍不同，這點上下官可沒瞎說。”
趙奎意味深長地哼哼了兩聲才繼續說道，“是沒瞎說才沒收拾你。惠王跟陛下那是什麼情分？親叔佷就不說了。你知不知道，皇上給惠王光是嘉賞的中旨就發了不下兩道。親手做的宮殿模型還特地讓人送去荊州。前些日子惠王殿下又給陛下送了一件大禮——斗倒了那幫洋人傳教士，當著閣老的面，把西洋人兩千年傳下來的一個道理給駁了個底掉。陛下當時在東閣，笑得合不攏嘴，還當眾夸贊了惠王。”
羅日升愣住了，他確實沒听過這個。
趙奎看他那副模樣，輕飄飄地又補了一句，“葉首輔當場發了話——說惠王此舉是‘天家之光’，當朝首輔說的話，你該不會不知道分量吧？”
“所以啊，羅大人，下次做事你可仔細點，可別連累了咱家。”
羅日升心里一緊，拱手道︰“多謝趙公公提點。”
“好說。”趙奎站起身，把那疊瓜子仁倒進手里，整了整袍擺往門外走去，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那位許長史也是個人才，凡事講個長久，不講一時嘛。”
羅日升起身相送，等趙奎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才重新坐回案前。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對面那盞已經涼透的茶，趙奎方才那番話一句一句地在他腦子里打轉。
那趙奎是什麼人？司禮監魏公公手下放下來的人。魏公公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紅人，他的消息斷不會有差錯。
趙奎剛才那番話，怕不是魏公公在借趙奎的嘴告訴自己，惠王這個人，踫不得。
那密奏的事皇上壓了，趙奎現在又來敲打他，里外里都是同一個意思。
惠王殿下是皇上護著的人，是魏公公親近的人。你要還在這位置上安安穩穩待下去，就別再做讓自己往後過不去的事。
也罷，許望海這個人做事爽快。比那些嘴上喊著為君分憂、背地里撈得盆滿缽滿的人強。
他提起筆，在許望海那六艘船的船引底冊上認認真真批了幾行字，擱下筆，把底冊合上了。
許望海走出督餉館的時候，李七已在拐角候著了。
兩人並肩往回走。許望海壓低了聲音，把船引的事和羅日升想幫忙湊貨的事都說了一遍。
“羅日升這人別的不好說，湊點貨肯定能辦到。”李七听完，沉吟了片刻，“咱們正好還差一截貨，先看看他能湊多少過來。若是價碼合適，收便是了，多一條路總比少一條強。回頭我再讓人在月港盯著，看能不能再盤出一些貨。”
許望海點了點頭，“羅日升和南巡撫之間顯然不對付，羅日升說他對偷襲一事不知情，我倒是不全信。但有一點是實情，大海商早就從南巡撫那邊得了風聲，羅日升可能從頭到尾被蒙在鼓里。”
李七冷笑了一聲，“南居益哪會把一個五品同知放在眼里。”
兩人穿過月港的街道往回走，海風從碼頭的方向吹過來，帶著若有若無的腥咸氣。
李七忽然又道︰“若是繼續和紅毛番換船，明年那三船貨準備的如何了？”
“殿下說會準備好。這次我還要繞路去一趟佔城，回來可能會晚，到時候可能需要你來和紅毛番交易。”
李七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