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殿里，那三人走後，朱常潤靠在軟榻上閉了一會兒眼，忽然開口︰“呂福，叫張三來。”
呂福應了一聲，快步出去。
不多時，張三快步來到了便殿。
朱常潤沒有繞彎子，“這幾個月，送去月港多少人？”
張三站著，垂手答道︰“回殿下，自開春以來，陸續送過去一千二百余人。白璋這人比陳虎主動得多，他知道海外有利可圖之後，不光招人賣力，還在四處找貨。”
“找貨？”
“是。他手里有大量的土棉布，產量不小，但賣到海外，利潤比生絲和瓷器薄得多。他不太滿意，前陣子開始，就在想法子弄漆器，大概是在月港那邊找人打听過了。”
朱常潤听完暗自點頭，這白老虎果然不是白叫的，知道什麼地方肉厚，就一門心思要吃一口。
漆器。
日本和南洋那邊確實好賣，利潤也不低。
倒是個人才。
“他怎麼拿到漆器的？”
“具體的，屬下沒有細查。”張三頓了頓，“殿下若覺得不妥，屬下讓人去盯著。”
朱常潤擺了擺手︰“不用盯。這條海路，光靠王府一家吃不下。荊州也好，湖廣也罷，能有人跟著一起做，對王府只有好處。”
自己吃飽肯定不夠，要讓周圍人一起靠著自己吃飽，那就是權力。
不然前世那些早年發家的大老板為什麼突然一個個像老年痴呆一樣，要弄一大批不光不賺錢，還可能虧錢的產業？
不就是怕被人一元購了麼。
有了一大批人靠自己養著，這就是護身符。
這事那些當地官員也都知道，算那是一道互惠的陽謀。
挾民而重，也是為了抵擋虛空孫子的凌空一指。
張三不明白，外面哪個王爺不是拼命往自己兜里裝，自家這位還想著放開財路大家一起做。
但他還是點點頭︰“殿下說的是。那白璋那邊……”
“隨他去。只要不惹是非，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朱常潤的語氣很淡，“回去盯著移民的事，問問大員那邊需要多少人，若是缺口還大，就讓他們繼續運。反正這些流民也沒人管，只要不在咱們地界上，吳知府還要拍手稱快。”
“是。”
“還有，讓李四那邊找機會探探濠鏡澳那邊的弗朗機炮廠，可以的話挖點人，不行就看看能不能直接在他們那里買點炮，就以船廠的名義。”
“是，奴婢清楚了。”
張三躬身退了出去，便殿里安靜下來。
呂福輕手輕腳地收拾了茶盞，又往香爐里添了一匙沉水香，然後退到一邊站著。
朱常潤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大明疆域輿圖前。
輿圖很大，從遼東到嶺南，從沿海到西域，萬里江山都收在這一張紙上。荊州只是其中一個點，小得幾乎看不見。
他負手站在輿圖前，目光落在中間那個叫做荊州的小點上面。
心里推演著未來的變化，臉色也慢慢陰沉。
一個藩王府，三萬頃莊田，一千三百護衛，幾條海船，一個大員島上的據點，還有一群半吊子的格物院先生。
這就是他現在所有的家底。
他自我感覺就像一顆長在大明身上的腫瘤，只是現在還小小的，ct都照不出來。
如果說大明是個巨人，這具身體已經滿身都是傷病。
黨爭，土地兼並，繁重的徭役和不斷加重的稅收，再加上遼東和西南兩個大傷口在不斷放血。
自己這個小小的腫瘤帶來的些許不適感會完全淹沒在其他的痛感之下。
但是因為本身夠強大，這些病暫時拖不垮它。
之前他不能有大動靜，不然身體里的白細胞——朝堂上的袞袞諸公會帶著祖訓和大軍，直接撲過來，把他碾碎。
不過馬上代表皇權的魏忠賢上台，之後就是極端粗暴的化療，帶著一股你死我活的野蠻勁。
這會讓大明這具身體極度疼痛，這個時候自己這個小腫瘤快速發育帶來的疼痛也能掩蓋在他粗暴的手段之下。
若是這化療能堅持下去，或許這具身體還真能活過來也不一定。
可惜，治療到一半，主治死了。
接棒的家伙直接停了化療，還在這具身體上胡亂進行原始的放血治療。
而自己這顆腫瘤到時候肯定會被發現。
那就一定要在那個時候之前，發育到別人不敢切掉它的程度。
上台就死，不上台還能拖個幾年也說不定，這種情況下，以那個人的意志，只會當做看不見。
而這個發育的時間，可不長啊……
朱常潤的目光從輿圖上收回來，轉身走回軟榻前，坐下，端起呂福新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舒服。
他靠在軟榻上，閉上眼，心里默念︰要是天啟不死，也許未來會不一樣。
可他不死，未來可就真不一樣了。
對未來失去判斷，就是少了最大的優勢，自己怎麼像現在睡得這麼安生？
正胡思亂想著， 門口的呂福小跑到了他身邊，“殿下，王妃來了。”
听到是自己媳婦來了， 朱常潤趕緊起身迎到了門口，就看到挺著個小肚子的賀沅已經晃悠著走到了門口。
趕緊上前攙了一把，扶著她手接進了殿中，“怎麼不多睡一會？”
賀沅依著他，黏糊糊的說道︰“肚子里的不安生，睡不好。”
朱常潤嘴角勾著輕笑，這才六個月左右，哪來這麼快不安生。
隨著懷孕的時間越長，賀沅對他也越是依賴。
經常找著各種由頭來找他。
興許是第一胎，她心里還是帶著幾分恐懼的。
懷孕生子，在這年代，哪怕是皇族，那也是風險極大的事。
朱常潤心里胡亂想著，端起案上切好的瓜果放到她面前，“岳丈有說何事離京嗎？”
在京城，隔三差五還能找個由頭回家見見爹娘，來了這荊州，她也好幾年沒見他們了。
“父親有回信了， 說是暫時還沒想離京。”賀沅自己吃了一口，捏著一塊瓜送到了自己夫君嘴里。
朱常潤嚼著瓜，心里卻暗暗嘀咕。
再過幾年？到時候崇禎上來，萬一和自己不對付，拿老丈人撒氣，他還是做的出來的。
“這樣吧，你再去信和他說說，再干兩年，兩年之後讓他來荊州。油江口那一片真要人管著，讓外人看著不放心。”
賀沅認真點點頭，“知道了， 晚些臣妾再給他去封信，讓他早點過來。”
她也不笨，嫁入皇家想的自然要比常人多點。
世人都說母憑子貴，但是子以母貴也很重要。
遠的且不說，就說那福王，就靠著他母親，哪怕最後還是沒坐上皇位，那賞賜也非一般皇子能比。
這還是近的，若說遠的，那些能爭皇位的，哪個母親家里沒幾分底氣。
油江口的事她大概也知道點，現在有不少作坊在那里。
在她眼中，這些可都是殿下留給她孩子的。
確實要讓父親來看著。
他不給孫子看家底，老守著京城的城門算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