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的風從江面上吹來，帶著一股燥熱的水腥氣。
吳維東在按察使司的後衙門口等了半晌，才等到熊秉鑒從外面踱步進來。
這位曾經的荊州知府、如今的湖廣布政使司右參政，手里捏著一把蒲扇，撲扇著走了進去。
“你倒是來得少。”熊秉鑒把蒲扇往桌上一丟，招呼他坐下，“這趟親自押夏稅上來，怕不只是為了送銀子吧？”
“如今江上天天過糧船，下官怎敢輕易離開。”吳維東苦笑一聲坐了下來，也不繞彎子，“大人，下官這回來，就是來問您一句話——下半年這稅，到底該怎麼辦？”
熊秉鑒挑眉看他︰“什麼怎麼辦？該怎麼收怎麼收，朝廷有例制，府里有冊簿，你照著辦就是。”
“照著辦？”吳維東拍了拍大腿，臉上是一股壓不住的焦躁，“大人不是不知道荊州的難處。西南戰事反復不斷，小捷報倒是天天有，可到底什麼時候打完？永寧那邊平了又反，水西那邊招了又叛，這江上倒流過去的糧食怕是比流下的江水都多。荊州運糧的徭役一撥接一撥，百姓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今年的糧剛收上來，一半送來這，一半就隨江水上去了。”
他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條，攤在桌上︰“反正您對荊州也知情，您就看看，光是今年夏稅，荊州府就已經多收了不少了！王莊那三萬頃莊子入府，子粒銀就是六萬多兩，這還是減免之後的數。要是照實了送到朝廷，那是九萬兩！百姓繳完正稅、遼餉，還要加王府的子粒銀和歲祿。這兩年已經刮光了百姓的油水了，下半年再這麼收，學生怕……”
熊秉鑒端起茶盞，瞥了一眼那紙條，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你怕什麼？怕百姓鬧事？”
“當然怕，真鬧起來就收拾不了了。”吳維東目光沉了沉，貼了上去輕聲道︰“大人，不瞞您說，之前下官讓下面幾家士紳去王府莊田那試了水。可結果王府對人一點興趣都沒有。那規矩守得死死的，人去了好幾撥，那邊半點松動也無。”
熊秉鑒听聞，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原來這事源頭在你這？你可知道這可能把那巡按御史坑慘了！”
“怎麼？上面的調令下來了？”
“那倒還沒有，不過估計也快了。邸報上你也應該看到了，至今王府那邊沒動靜，那麼倒霉的就是這個巡按御史了。彈劾藩王，從來沒有姑息一說，必然是要有個結果的。算了，不說這個了，也和咱們沒關系。”
熊秉鑒琢磨了一會，“你這是想借士紳之手，把那些農戶的怨氣散出去？又好讓農戶多一條活路，順帶也看看王府會不會伸手管？”
“什麼都瞞不過老大人。”吳維東嘆了口氣，“可王府那邊不上鉤，學生這步棋就走死了。如今王莊的地就在那里，佃出去的地，規矩收得緊；沒人佃的地，荒著也是荒著。”
熊秉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來，走到牆邊那幅輿圖前，背對著吳維東︰“你知道去年朝廷的賬目是怎麼樣的嗎？”
吳維東一愣，沒想到回頭怎麼一下轉到這里了︰“學生只知道遼東那邊欠餉欠得厲害，具體數目……”
“去年國庫正常收入，一年不過三百七十余萬。”熊秉鑒轉過身來，目光沉沉，“遼東那邊按規矩要給四百萬，遼餉也收了四百五十多萬，可實際上——遼東欠了一百六十多萬兩沒給。為什麼？因為西南這邊吃掉了兩百多萬兩。”
吳維東臉色一變。
“一個遼餉，撐著兩邊。”熊秉鑒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缺了的銀子從哪兒來？從國庫里撥。可去年黃河水患，幾處地方賑災，國庫早就見底了。最後還是皇上撥了內帑，才勉強把賑災那塊填上。就算如此，還有那遼東一百六十多萬兩欠著呢。你想想，上面那些人會怎麼想？”
吳維東也不蠢，眉頭一皺輕聲道︰“還會加稅？”
“估計已經在想了。”熊秉鑒帶著一絲無奈，“要麼再漲遼餉，要麼新開一個名目——貴餉？黔餉？誰知道呢。你吳維東還想少收點？”他冷笑一聲，“上面那些人恨不得把地皮刮穿，你還想著少收？”
吳維東的臉色更難看了。
心里想說東林那些人為什麼要把礦稅商稅這些給停了，如果還像萬歷朝那般，即便皇上內帑多拿點，那最後不還是用在國事上了麼？
現在這麼把所有的稅都壓在泥腿子身上，人餓急了，是真會造反的啊！
只是如今這東林……還是心里想想算了。萬一入了其他人耳，自己可就遭殃了。
熊秉鑒看著他，語氣忽然緩了緩，往椅背上一靠︰“再說回王府莊田那檔子事。惠王那三萬頃莊子，若是不壓在荊州府，而是散在湖廣各府，你吳維東能做現在這個署理知府？”
吳維東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這就是命。”熊秉鑒攤了攤手，“那三萬頃壓在荊州，雖然遼餉看著多了不少，可正稅收的不是反而少了麼？你想想，荊州府原本八萬五千頃田，如今還剩多少？六萬五千頃！那兩萬頃哪兒去了？進了王莊。王莊的地是不納正稅的，只繳子粒銀。等朝廷再次清丈，荊州府的正稅額度自然要往下降。”
（王莊里近一萬頃的山河湖蕩在國家田冊上是要折畝的，十分一到二十分之一不等）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吳維東一眼︰“只要熬過下半年，等那子粒銀不用上繳朝廷了，荊州府就輕松了。”
吳維東苦笑一聲︰“熬過下半年？大人，清丈或許會有，可那絕不會是學生這個任期的事。一年之後，下官還不知道被調到哪里去了。可現在下官手里壓著的是下半年的稅冊。王莊子粒銀、歲祿、遼餉、正稅，一樣都不能少。荊州已經連刮了兩年半，明年再刮半年，就真要出亂子了。”
他抬起頭，目光里帶著一絲懇求︰“荊州再富，也經不起這麼折騰啊。”
熊秉鑒被他看得有些煩躁，站起身來在屋里踱了兩步，忽然一甩袖子︰“你這人怎麼這麼死腦筋？路都放那了，你自己不走！”
吳維東一愣︰“什麼路？”
“王府！”熊秉鑒轉過身來，幾乎是耍賴般地說道，“惠王那邊海事上一年賺了多少，你打听過沒有？少說十萬兩是有的。明年王府自己收佃租了，你一個知府，難道還拉不下臉去求求王府想想辦法？王府松一松手，你這邊就能喘口氣。你偏要死扛著，非要扛到出亂子才甘心？”
吳維東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被這位老上司的無賴給氣著了，他一個知府，去求王府？那算怎麼回事？
可他轉念一想，似乎……這也確實是眼下唯一的路。
要麼扛著朝廷的旨意少收稅——那是找死。
要麼再刮半年地皮——等著百姓鬧事。
要麼……去求王府？
吳維東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口。
“下官明白了。”他站起身來，朝熊秉鑒拱了拱手，“多謝老大人指點。”
熊秉鑒看他那副樣子，也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擺了擺手︰“別陰陽怪氣，趕緊把荊州那攤子事理順了。等你去了署理之名，我才替你高興。”
吳維東苦笑一聲，轉身出了後衙。
走出按察使司的大門時，江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站在門檻外，抬頭看了一眼漸暗的天色，心里反復翻著一個念頭——去求惠王府？
這知府當的，真是夠折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