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居益繼續說道︰“你知道不知道，惠王就藩荊州之後，已經被明里暗里彈劾幾次了？他和皇上關系非比尋常，不是其他藩王可比的。想要彈劾他，你要記得還有一個八議在那擺著！”
“大人誤會了！”俞咨皋連忙抬頭，“下官只是擔心那紅毛番撤去大員，會與惠王那邊產生不必要的麻煩。”
“按照之前所談，紅毛番去大員，若是看中惠王那塊地，踫上無非兩種結果。”
“一是相容。這兩年澎湖被佔，只有惠王府的船出入平安，所以收獲也是頗豐。”
“從這來看，惠王府的人可能與紅毛番有默契。”
“當然也可能是紅毛番忌憚惠王親王之位， 不敢襲擾。”
“二是不能相容，那紅毛番要麼另選他處，要麼與惠王府的人打上一場。”
“大人，這兩種情況發生，咱們都脫不了干系……”
南居益神情一定，倒確實沒想到這一點。
若兩邊不打，便會合在一處。
那就是明知惠王可能通番卻不阻止、不報告，等于默許。
是罪︰縱容通番，知情不舉。
若兩邊打了，自己卻不管。
那就是放走紅毛番，致其攻擊藩王，朝廷顏面盡失。
是罪︰撫剿失當，驚擾親藩。
自己都不想沾惠王這個麻煩，可不管不問看來也不行。
親王這種宗親惹禍精！
一時也沒太好的辦法，只好丟下一句，“先解決紅毛番一事，若是能讓其投降。也沒了這些麻煩！到時再看。”
澎湖那邊談崩了，赤坎這邊倒是風平浪靜。
許望海時不時上船，遠遠看看澎湖的情況，沒什麼變化就回來。
反正眼下他最重要的事就是那五艘大船。澎湖之圍不解，自己一時也走不脫，就把賀蠻和李七叫了來。
“你倆明天就回月港去。船上的銀子，六萬兩留給李七，在月港和赤坎這里周轉用。剩下的三十萬兩，賀蠻你小心護送，全帶回荊州。”
賀蠻愣了一下︰“許長史，您不回去？”
“我回去了，萬一這段日子那紅毛番的船來了怎麼辦？”
許望海簡單解釋一下，繼續道︰“赤坎和月港六萬兩暫時足夠了。荊州那邊開銷大，銀子不能斷。你親自押送，路上小心。”
李七也點點頭。月港和赤坎這邊短時間確實沒有大的投入，船廠造船這些都是長期的投入，但是一年能消耗的也有限，撐死了一萬多兩。
赤坎這里消耗最大的就是糧食，也因為許望海帶來的六千擔給抹平了， 起碼兩年內不用擔心這個問題。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把銀子的分配、船只的安排、月港那邊的事務一一交代清楚，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一早，賀蠻和李七乘著一艘大福船，駛出了赤坎的內海，往月港的方向去了。
許望海站在碼頭上，看著船帆漸漸消失在海天之間，才轉身走回了營地。
剛回到城中，就听到一陣喧鬧，听人說後才知道，是那個土人首領買達路來了。
他是被放在架子上抬著來的，臉色慘白，嘴唇發干，右腿還包著紗布。
傷口雖然已經開始愈合，但那股子虛弱勁兒還掛在臉上，看著像是被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
身後跟著百來個赤著上身、皮膚黝黑的西拉雅族人，手里拿著簡陋的工具，有的扛著木棍，有的拎著石斧，站成一排，黑壓壓的一片。
賀子濟在營地門口迎了上去，見買達路這副模樣，問了一下狀況，就趕緊讓人搬了把椅子過來，扶著他坐下。
“買社長，傷還沒好全，怎麼親自來了？”賀子濟的語氣里帶著幾分關切。
買達路坐下了，喘了兩口氣，才開口，“賀大人，我來，兩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身後那百來個人︰“第一，謝禮。你們救了我的命。我沒有別的東西，人，有力氣。讓他們幫你采石料，不要錢。”
賀子濟看了一眼那些西拉雅族人，又看了看買達路那慘白的臉，心里一陣感慨。
這人雖然是個土著，但知恩圖報，比很多漢人都講究。
“買社長客氣了。”賀子濟拱了拱手，“我也不客氣，這些人我收下了。不過有一樁……他們干活，我管飯。一日兩餐，管飽。不能讓人白干活。”
買達路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那笑容看著有些猙獰︰“賀大人，好人。”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鐵器。我的刀，不行。他們的刀，也不行。”
他從腰間抽出那把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刀刃上已經有幾個缺口，“打仗，刀不行，就要死人。我要換鐵器，刀、槍頭、鋤頭、菜刀，都要。有多少，要多少。”
賀子濟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轉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許望海。
許望海微微點了點頭。
賀子濟回過頭，看著買達路︰“買社長要鐵器，可以。但我們不光要鹿皮，還有一樣東西。”
買達路的眉頭皺了一下，顯然在擔心對方會開出什麼苛刻的條件。
“什麼東西？”
“木料。”
買達路听完，眉頭舒展開了，笑著點了點頭︰“好。賀大人，木料有。”
這一帶別的沒有，成群的鹿，成片的山林。
這賀大人不是在為難自己，而是不想讓自己欠人情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里帶著恨︰“等我傷好了，我還要打回去。把我們的地，搶回來。”
賀子濟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西拉雅族內部幾個社之間的恩怨，他不想摻和。
但買達路跟他們關系好，對赤坎只有好處。
“行。”賀子濟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傷好了，想怎麼打都行。現在先把傷養好，別急著拼命。”
買達路點了點頭，轉頭朝身後那百來個人喊了幾句西拉雅話，那些人立刻動起來，跟著賀子濟派來的護衛往采石場的方向去了。
買達路被人扶回架子上，也慢慢回去了。
許望海站在營地門口，看著那些土著消失在遠處的山坡上，轉過身，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澎湖那邊，斷斷續續又談了幾次，每次都談不攏。
但每次都不歡而散之後，雙方又會重新坐回桌前。
南居益咬死了底線不放。
紅毛番必須撤，人質必須放，不給船不給糧。
雷爾生也咬死了不放。
人質不能放，放了就沒有保障。要撤可以，但大明必須給船給糧，並且承諾不追究之前的沖突。
兩邊就這麼僵著，誰也不肯先退一步。
鄭芝龍在兩邊來回跑，跑得腿都細了，也沒跑出個結果來。
他每次回到自己的船上，都要罵幾句娘，罵完了，第二天又得繼續跑。
八月就這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