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坎的采石場的活沒有停，買達路的人干得很賣力，每天天不亮就上山，一直干到太陽落山才回來。
石料一塊一塊地從山上運下來，堆在碼頭旁邊，壘成一座小山。
城里的木屋又多了幾排，住的人也多了一百多口。
都是月港那邊陸續送來的流民，有的被分到采石場，有的被分到碼頭，有的被分到田里。
干活就有飯吃，有飯吃就肯賣力氣，這道理在哪都一樣。
賀子濟每天在營地里忙前忙後，臉上總是掛著笑。
許望海倒是清閑，每天在碼頭和營地之間轉悠，偶爾出海拿出望遠鏡朝澎湖的方向望幾眼。
他在等。
等澎湖那邊出結果。
八月，京城。
天還是熱，熱得人心煩意亂。
但崔呈秀不煩，他最近過得很舒坦。
自從認了魏忠賢當干爹，上了那本《糾劾趙南星高攀龍等朋謀結黨疏》，他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好。
官復原職了。
被彈劾的事不了了之了。
他還成了京里那些失意官員競相攀附的所在。
那些被東林打壓的官員，有了魏忠賢或者說皇權當靠山，又有了崔呈秀這個領頭羊，都再度活躍起來。
自從七月中旬，趙南星和高攀龍被反咬一口，陷入了沒完沒了的彈劾泥潭，就像一個月前的魏忠賢一樣。
這些原本被打作邪黨的官員，此刻都像是聞到了血的食人鯧，對著東林不斷攀扯撕咬。
每天都上疏彈劾，每天都在跟人辯駁。
崔呈秀坐在自家書房里，手里捏著一把折扇，慢悠悠地扇著，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不過，趙南星和高攀龍雖然被彈劾得厲害，但還沒倒。
魏忠賢那邊查了很久，也沒查出什麼決定性的證據來。
東林的人雖然在廷杖之後收斂了一些，但根基還在，不是那麼容易撼動的。
崔呈秀知道，光靠彈劾，一時半會扳不倒趙南星。
他需要一個新的突破口。
在宅子里，和人商議許久之後，他去了魏忠賢的私宅。
花園里，天還沒暗，已經燈燭通明。
魏忠賢靠在躺椅上，手里端著一碗冰鎮酸梅湯，一口一口地喝著，見崔呈秀進來，抬了抬下巴︰“來了？坐。”
崔呈秀行了個禮，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小太監立刻端上來一碗酸梅湯。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往前探了探身子，“親父，如今那趙高二人危而不倒，久了恐有變故。兒有一計，可收一石四鳥之效。”
魏忠賢也正愁這事，打虎不死反被咬，這次按不死趙南星高攀龍，等他們緩過來，就真不知道誰死誰活了。
“說。”
崔呈秀調羹在碗里輕輕晃蕩，嘴里幽幽道︰“皇上登基之初，曾有意重修三大殿。這事，親父應該記得吧？”
魏忠賢點了點頭，“皇上是提過。”
三大殿的事不光是本朝的問題，這是從萬歷朝留下的爛攤子。
萬歷二十五年，一場大火將皇極殿、中極殿、建極殿三座大殿燒毀。
皇極殿這些原本是皇帝舉行朝會和重大典禮的場所，也是朝廷的臉面。
但是那會正值國本之爭，神宗耍了脾氣，遲遲不批準三大殿的重建。
即便官員們不斷上書，提議從規模較小的 “三殿三門” （皇極門、會極門、歸極門）先開始修復，但神宗始終不予理睬。
先帝即位，就有意要重修，可惜一個月時間太短，什麼都還來不及安排。
天啟元年，皇上剛登基不久，就提過重修三大殿的事。
可當時東林的人反對，理由很簡單︰沒錢。
朝廷的銀子要用來打仗，要用來發餉，要用來賑災，哪有錢修三大殿？
你內帑有？那也不行！
這些錢也要拿來打仗，發餉，賑災。
皇上當時年輕，剛登基沒多久，又篤信東林一邊，被他們一勸，也就沒有再提。
“親父，”崔呈秀手里酸梅湯也不喝，就這麼用調羹吊著，一絲絲掛下，“當時東林說沒錢，可萬歷朝那會可不缺錢。怎麼這朝廷就越來越窮了？”
魏忠賢的目光閃了一下。
崔呈秀繼續說︰“萬歷朝，礦稅、商稅一年能收五六百萬兩。到了先帝之前，東林就把這些稅全廢了。朝廷和內帑一年的收入，比萬歷朝少了至少五百萬兩。”
“東林為什麼要廢礦稅、商稅？他們嘴上說是體恤百姓、不與民爭利，可實際上呢？”
“江南的那些士紳，哪個家里不經商？”
“東林書院不事經營，听說其生活還頗為奢靡。這麼大一個書院開銷何來？”
“難道說那地方的士紳真就如此向往教化，拼了命往里送錢？”
“分明是損公肥私，這東林的算盤打得可真是妙！”
魏忠賢听著坐直了身子，手里的酸梅湯也不喝了，放在一邊，直勾勾地盯著崔呈秀，“你的意思是……”
“上疏，重啟三大殿修造。理由就是︰三大殿乃大明威儀所系，皇上即位已逾三載，理當及時修繕，以彰國體。”
魏忠賢的眼楮亮了，“繼續說。”
崔呈秀放了下碗，伸出四根手指一條一條收︰“此乃是一石四鳥之計！”
“第一，修三大殿，是大明的體面，是皇上的臉面。那要收稅自然得恢復稅監，如今親父乃司禮監秉筆，皇上面前最說的上話，這麼辛苦又重要的差事，自然得由親父您來把持。”
稅監？！這可是不小的財權啊！真能恢復到萬歷朝那般……
魏忠賢想想就覺得甜滋滋，伸手叫小太監又給兩人上了一份酸梅湯。
“第二，借修三大殿的事，讓皇上更加厭惡東林。”崔呈秀目光幽幽，“以他們的調性，如今國事艱辛必然堅持不肯修繕，畢竟三大殿重修，少說也要三百萬兩，都夠遼東大半年的軍需了。”
“等他們反對之後，咱們就提出重啟礦稅商稅，並且讓皇上認清楚這些東林人的面貌。”
“東林為了江南那邊，必然反對。如此一來，皇上見到這些人的真面目，心里可就真如明鏡一般。
“而且這礦稅商稅，可以直接走宮內稅監的路子，只要皇上同意了。一封中旨，您可以直接收入內帑。”
“第三，有了稅監這條路，親父可以指揮東廠和錦衣衛，借抓逃稅一事對江南這地方來一番嚴查。到時東林必有把柄落到親父手上。”
“第四，礦稅商稅要是能恢復，一年多上五百萬兩。三大殿修得成，內帑也不用再往外貼銀子。皇上也挺心疼的，若是親父能讓內帑豐腴起來，想必皇上那邊會更覺親父貼心的。”
魏忠賢听著的時候就不由得在花園里慢走了起來，等崔呈秀說完，上前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好！咱家的個好大兒，有本事！這事，你來辦。奏疏盡快遞上去！”
崔呈秀裝著一副不吃力的樣子，揉了揉肩膀，“親父放心，奏疏馬上就去寫，明日就送進去。”
“哈哈，不急，喝完這碗湯再走不遲。這天氣熱得，別把身子熱壞了！瞧你這身子虛的，晚上留下吃點好的補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