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史！荷蘭人的船從澎湖過來了！看來那邊已經打完了！”
賀武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急促。
許望海快步走出屋子。賀武站在院子里，朝外海的方向一指︰“您看，那邊，好幾艘大船。”
許望海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海天之際，幾艘黑色的大船正緩緩駛來，桅桿高聳，船帆鼓滿。他眯著眼看了片刻，轉身往沙洲上跑去。
他登上建了一半的堡壘，舉起望遠鏡，朝那支船隊望去。
鏡頭里，幾艘戰船一字排開，最大的那艘船他認得，是雷爾生的旗艦。
在海上見過。
許望海放下望遠鏡，心里有些激動，但更多的是警惕。
激動的是，雷爾生出來了，那五艘船的事也許有下文。
警惕的是，這荷蘭人剛剛跟南居益那邊跑出來，這時候跑到赤坎來，是來找麻煩的？
他沉吟片刻，對身邊的護衛說︰“傳令下去，護衛集合，火銃準備好。堡壘這里把那幾門炮架上，炮口對著外海，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先動手。”
護衛領命去了。
不多時，城里響起了鐺鐺鐺的撞鐘聲，護衛們集合，在碼頭前列隊。什長們在隊列中來回奔走，低聲喝令，檢查火銃和彈藥。
修了一半的堡壘里，幾門鐵炮被推上石牆，黑洞洞的炮口朝向海面。
許望海在沙洲上，手里拿著望遠鏡，看著那支船隊越來越近。
荷蘭人的船隊在外海停了下來，沒有繼續靠近。
幾艘小船從大船旁放下，朝赤坎的碼頭駛來。
船上站著一個人，金發碧眼，穿著一件藍色的軍袍，腰間掛著一把細長的佩劍。
許望海從望遠鏡里認出了那張臉，正是雷爾生身邊的副官。
小船靠上碼頭，副官跳上岸，見到是許望海也十分驚訝，微微欠了欠身，“許先生，好久不見。沒想到是您在這里！”他說著指了指身後海上的大船，“指揮官雷爾生先生就在船上，是否方便上去見一下？”
許望海點點頭︰“要見，但是就在這里見。”
副官也不強求，探查的任務結束，便帶著許望海的意思回到了船上。
又等了大約一刻鐘，雷爾生親自來了。
他上了沙洲，站在許望海面前。
一年沒見，他瘦了不少，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灰藍色的眼楮里帶著幾分疲憊。
“許先生，好久不見。”雷爾生開口了，他的語氣不算熱絡，帶著幾分試探，指了指沙灘上的堡壘和後面的小城，“你們什麼時候來這里建的這些？”
許望海也沒回答，反問道︰“指揮官，好久不見。澎湖那邊，打完了？”
雷爾生的臉色微沉，繼續問道︰“許先生，大明朝廷的事，你們王府加入了多少？南居益圍了我們半年，你們在這里建城？南居益是在幫你們？”
這話問得直白，帶著幾分質問。
許望海面色不變，不緊不慢地說︰“指揮官誤會了。大明朝廷是大明朝廷，惠王府是惠王府。南居益是福建巡撫，你們佔據大明領土，他奉旨驅逐你們，這完全沒有問題。任何一個有實力的國家都不會允許別人佔據自己的地方不是嗎？我惠王府是親王，不管海防。你們在澎湖打仗的事，跟我們沒關系。”
他看著雷爾生猶疑的臉色，繼續說︰“至于這大員島，這里不是大明的疆土。我們來這里建據點，是我們王爺自己的事，跟朝廷無關。南居益管不著，朝廷也不會管。難道你們佔了澎湖的事，還要回去跟你們國王請示？”
雷爾生听完靜靜思考。
許望海的話說得很清楚，王府跟朝廷不是一條線，這個據點也不歸朝廷管。
他心里稍微松了一些，但疑心沒有完全放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許望海，看向岸上的堡壘。
石牆已經壘到兩人多高，四四方方，朝海的一面留了幾個缺口，架著幾門鐵炮。堡壘後面是一排排整齊的木屋，碼頭上堆著木材和石料，上百名護衛在營地里來回走動，有的扛著火銃，有的在搬運物資。
他看著那些護衛手里的火銃，眉頭微皺。
強攻？不劃算。
他的船雖然炮多，但岸上有堡壘，有炮，有士兵。
這些士兵看著也應該經歷過征戰。
硬打下來，損失不會小。
況且，南居益的水師可能還在附近，打起來動靜太大，萬一明軍再圍過來，他跑都跑不掉。
既然打不下來，那就談。
“許先生，”雷爾生換了個話題，語氣里帶著幾分商量的意味，“你們這個據點，建得不錯。有沒有興趣一起開發？你們出地、出人，我們出船、出炮、出技術。往後都不用麻煩，你們把貨運來，我們直接運走，省了很多麻煩。”
許望海听完翻譯，搖了搖頭。
“指揮官，這個據點是惠王府的，不與人分。”他的語氣很堅決，沒有商量的余地。
“為什麼？你們一家干，不如兩家干。我們荷蘭人的技術和船隊，對你們只有好處。”
許望海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說︰“指揮官，你們剛剛跟大明朝廷打了一仗。南居益圍了你們半年，你們才從澎湖撤出來。這時候，惠王府跟你們攪在一起，傳出去——大明朝廷怎麼看我們王爺？”
他語氣加重了幾分︰“這里雖然不是大明的疆土，但我們王爺是大明的親王。跟剛剛與大明敵對的勢力合在一處，不合適。這是立場問題，不是利益問題。”
雷爾生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政治他也略懂~
許望海說的是事實。
他們剛被南居益趕出來，跟大明朝廷的關系還處于敵對狀態。
這時候兩幫人攪和在一起，確實不怎麼合適。
他放棄了合建的想法，換了個話題。
“那五艘船的事呢？”他看著許望海，灰藍色的眼楮里帶著幾分試探，“你們王爺還感興趣嗎？”
雖然他自己都還不知道那五艘船在哪，也不妨礙他先拿來說說。
許望海終于听到這話，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不動聲色。
“當然感興趣。”許望海轉過身，朝身後的賀武揮了揮手︰“去，把我屋里那只箱子拿來。”
他轉頭對著雷爾生繼續說道︰“一年前就談好了的，我們出貨，你們出船。澎湖那邊打仗，耽擱了。現在你們撤出來了，這件事可以繼續。指揮官先生， 那船如今在何處？”
雷爾生臉不紅心不跳，“正在路上，算算時間還有幾天才能到。”
听到那些船還沒到雷爾生手里， 許望海沉下目光，“嗯，那便好。”
嘴里說著，他心里忍不住嘀咕。
季風都快結束了，船還沒到雷爾生手里，是有什麼意外？
不多時，賀武扛著一只木箱跑了回來，箱子不大，但做工精致，四角包著銅皮。
許望海接過箱子，放在地上，打開。
箱子里鋪著厚厚的稻草和棉絮，里面整齊地碼著幾件錦盒。
他取出最上面那只，打開後露出里面的青花纏枝蓮紋蓋罐。
釉面肥厚瑩潤，白中泛青，花紋勾畫精細，纏枝紋連綿不絕。
雷爾生看著許望海手里的罐子，懷疑地問道︰“這是大明官窯？”
“對也不對，”許望輕輕遞過盒子，“這不僅是官窯，而且是官窯貢品，御用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