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爾生手里捧著這只青花纏枝蓮紋蓋罐，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也沒看出什麼名堂。
他不是瓷器行家。
他是軍人。
在荷蘭東印度公司，他的任務是打仗、護航、鎮壓土著、保護商館。
他只管把貨從一個地方運到另一個地方，至于定價、鑒定、銷售，那是商人的事。
商品的好壞他大概能分辨，但這樣具體到了是不是貢品，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但在巴達維亞的時候，他听那些商人說過，前些年有大明官窯的瓷器，就比普通民窯貴許多。
而官窯貢品，那是給皇帝用的東西，市面上極少見到。
運回歐洲，那些貴族和王室願意出天價。
雷爾生把罐子放回錦盒里，合上蓋子，“許先生，這件瓷器……你們有多少？”
許望海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指揮官，你覺得這件瓷器如何？”
雷爾生斟酌著措辭︰“看著不錯，花紋精細，釉面也好。但我不懂瓷器，說不出具體的好壞。我們荷蘭東印度公司有專門的鑒定商人，等他們到了，才能給出準確的估價。”
許望海點了點頭，心里有了數。
雷爾生不懂。
“指揮官說得對，瓷器這種事，還是要懂行的人來談。”
許望海把錦盒收回箱子里，語氣隨意，“那五艘船的事，等你們的船到了，貨到了，我們再坐下來好好談。到時候，你帶懂行的人來，一手交船，一手交貨。”
雷爾生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轉而換了個話題，“許先生，你們的王爺，對大員島上的其他地方有興趣嗎？比如南邊，或者北邊？”
許望海搖了搖頭︰“赤坎就夠了。大員島很大，你們可以自己找地方。只要不跟我們赤坎沖突，我們不管。”
雷爾生沉默了一會兒，朝許望海伸出手。
許望海愣了一愣，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
“一個月後見。”雷爾生說。
“一個月後見。”
雷爾生轉身，帶著副官上了小船，往大船的方向駛去。
許望海站在沙洲上，看了一會，轉身跑到內海一側使勁洗著手。
也不知道這些人都多久沒洗澡了， 靠近了就好大一股騷味。
雷爾生回到旗艦上，站在船頭，看著赤坎的沙洲漸漸遠去。
副官站在他身後，低聲問︰“指揮官，我們下一步去哪里？”
雷爾生從袖中取出海圖，攤在船舷上，手指點在大員島的西南海岸線上。
“南下。”他說，“大員島很大，不止一個赤坎。我們往南走，找一個合適的港口。”
副官看了一眼海圖，點了點頭︰“那許望海說的一個月後見，我們到時候還要回來嗎？”
雷爾生搖搖頭︰“看情況，巴達維亞的船還沒到，我們拿什麼去交易？”
他放下海圖，目光落在西方的海面上。
惠王，顯然是比李旦更有價值的所在。
李旦是一個海商頭領，背後雖然有日本的支持，但是日本本身和大明就不是一個等級的存在。
而且本身這半商半盜的存在，和他們也有一定的競爭關系。
而惠王是大明的親王，是皇族，有身份、有地位、有資源。
如果能跟惠王建立穩定的貿易關系，那比跟李旦合作更有保障。
雷爾生轉過身，對副官說，“南下，找港口。”
船隊南下第二天，海面上出現了新的船影。
雷爾生正在艙房里看海圖，一個水手匆匆跑進來，語氣急促︰“指揮官，前方發現船隊！七艘，都是大船！”
雷爾生猛地站起來，快步走出艙房，登上船頭，舉起望遠鏡。
鏡頭里，七艘戰船一字排開，正朝他們的方向駛來。船身漆黑，桅桿高聳，船舷上一排排炮窗清晰可見。
他看清了那些船上的旗幟。
是自己人。
雷爾生放下望遠鏡，心里松了一口氣，但眉頭卻擰了起來。
七艘戰船。
這是巴達維亞派來的那批船嗎？
如果是，為什麼他們一直沒出現？如果不是，哪能這麼巧？解圍了一天人就到了？
船隊越來越近，雷爾生終于看清了旗艦上站著的那個人。
雷爾生認識他。
範•德•貝爾赫，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高級商務員，常年在巴達維亞和歐洲之間來回跑，主要負責貿易談判和貨物采購。
這個人不是軍人。
兩船靠近，搭上跳板，範•德•貝爾赫大步走了過來，張開雙臂，臉上堆著笑。
“雷爾生指揮官！好久不見！看到你們平安撤出來，我就放心了！”
雷爾生沒有跟他擁抱，只是看著他，語氣里帶著幾分怒意︰“你們什麼時候到的？”
貝爾赫放下手臂，臉上笑容不減︰“大半個月前就到了。我們在澎湖外面轉了兩天，看到明軍的船把你們圍得死死的，進不去，也幫不上忙，就暫時撤到了南邊。”
雷爾生的臉色沉了下來︰“你們來了大半個月，就看著我們被圍？為什麼不幫我們？”
貝爾赫聳了聳肩，語氣輕松︰“指揮官，我們這七艘船，每艘配的人手勉強夠開船，根本不夠打仗。你讓我沖進明軍的包圍圈？那七艘船還沒到你們跟前，就被明軍的火船燒光了。再說了——”
他臉上笑容收起，換了一副認真的表情︰“我接到的命令是帶著這批船來換回物資的。打壞了，誰賠？這五艘船，值多少錢，你比我清楚。”
雷爾生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貝爾赫說的是事實。
這批船是公司的資產，是用來換貨的，不是用來打仗的。
如果船在戰斗中損毀，貝爾赫要承擔責任。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火氣，語氣緩了幾分︰“你們到了就好。現在澎湖那邊的事已經了結了，明軍撤了，我們也撤出來了。下一步，我們得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雷爾生又簡單把許望海的事說了一遍。
貝爾赫听完，眼楮亮了起來︰“真是大明的親王？他有官窯貢品？”
雷爾生點了點頭。
貝爾赫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雷爾生指揮官，這可是個大客戶！官窯貢品在歐洲的價格，你是知道的。如果能拿到一批貨，哪怕只有幾十件，這趟就值了。”
雷爾生看了他一眼︰“先南下，找個港口安頓下來。等準備好了再回來跟許望海談。”
船隊繼續南下。
又走了一天，海圖上標注的一個內灣出現在眼前。
雷爾生放下望遠鏡，問身邊的軍官︰“這里叫什麼名字？”
軍官翻了翻海圖，指著上面一個標注︰“海圖上寫的是土人的叫法——大狗。大概是因為附近有野狗出沒。”
雷爾生嘴角動了一下，真是什麼破名字。
貝爾赫看了看四周，點了點頭︰“地方不錯，就是偏了點。不過也好，安心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