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望海不管他凡爾赫心里想什麼，繼續道︰“胡椒是調料，或許兩百年前還值錢。至于棉布——”
他朝荊州的方向指了指，語氣里帶著幾分傲然，“貝爾赫先生可能不知道。光是惠王府所在湖廣地區，光是棉布，一年就能產出上千萬匹。那就是四十萬擔，凡爾赫先生，你說要多少船來裝？”
貝爾赫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裝？真有千萬匹？
這種400噸級的武裝商船，一次能裝五萬匹……
不想算了。
感覺這個王府長官是在吹牛，但是心中感覺萬一有可能呢？
畢竟大明實在太過龐大了。
而且許望海的問題，他沒法回答。
Voc在東亞的經營模式，確實是以武力開路，以掠奪和貿易並行。白銀的儲備量，遠沒有外人想象的那麼多。
運回歐洲的貨物，大部分是靠以物易物換來的，真正用白銀買的，只佔一小部分。
畢竟他們屬于後起之秀，不像西班牙，在美洲弄到了大銀礦。
“貝爾赫先生，”見他不說話，許望海的語氣緩了緩，但態度依舊，“惠王殿下感興趣的，只有兩樣東西。一是白銀，二是大船。你們荷蘭人若是能給得出，生意就能繼續做下去。若是給不出……”
他沒有說下去，但是頭在那搖晃著。
意思已經很清楚。
貝爾赫終于開口，“許先生的意思，在下明白了。這件事，在下會稟報巴達維亞總督先生。”
許望海點了點頭，“那就有勞貝爾赫先生了。”
兩人也談完也回了碼頭，賀武走了上來，“許長史，清點過了。每船三十門鐵炮，每門配了六十發炮彈，火藥一百桶。船上的帆、索具、錨，都是好的。那二十個荷蘭人已經在船上了，隨時可以教咱們的人操船。”
許望海點了點頭，轉過身，看著貝爾赫，“貝爾赫先生，貨也裝完，戰船我們也驗過了，兩清。”
貝爾赫伸出手，和許望海握了一下，“許先生，合作愉快。下次見的時候，希望能有好消息。”
隨後就登上小船。
片刻後兩艘滿載貨物的大船開出了內海。
許望海蹲下身子，趁著漲潮的潮水洗了洗手，抬頭看著眼前五艘戰船。
五艘戰船，加上王府原有的十艘大福船，在海上的力量已經不小了。
但還遠遠不夠。
赤坎的堡壘修了大半，船廠還只是剛剛選完地址。
要造大船需要準備的東西就更多。
光是木板，現在就已經開始讓買達路他們運出山了，但是陰干這事也是以年來計的。
不過，一步一步來吧。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上了“海獅號”，站在高高的船頭，俯瞰著腳下一片蔓延開來的赤坎城，心中豪氣頓生，“賀武，你說這船叫斬浪還是荊州？”
賀武為難地撓了撓手背︰“許長史，這個名字的事，還是您定吧，末將只管把這五艘船練好。”
許望海也不為難他，想著也不急，或者還是回去問問殿下。“今年南下的事，你和李七商量著來吧。我得回荊州一趟了。”
“是，許長史放心，已經跑了兩回了。如今又有這新船，不會有事的。”
“這五艘船你帶上三艘去馬尼拉，和那邊的西班牙人談談。雖然听葡萄牙人的意思，他們被荷蘭人壓著打，不過能打上這麼幾十年，說明他們的船也不差。到時候，咱們也來個鷸蚌相爭，看看能不能從他們那弄幾艘船回來。”
“知道了，許長史，您放心。”
許望點點頭，自己也該回去了。
這邊打著兩邊走的算盤，出了內海的貝爾赫也正和雷爾生打著一樣的算盤。
他們的目標是日本出身的李旦。
十月初四，京城。
從九月下旬開始，會推山西巡撫，到如今還沒定下。
吏部文選司員外郎夏嘉遇推了謝應祥。
御史陳九疇隨即上疏彈劾，說謝應祥是魏大中的老師，夏嘉遇是在徇私。
魏大中上疏反駁，夏嘉遇上疏自辯。
陳九疇再上疏攻訐。
雙方你來我往，奏疏像雪片一樣飛進通政司。
內閣值房里，韓 坐在首輔的位置上，面孔板結。
如今一群人集結在魏忠賢身邊，對他們東林之人大肆攻擊，使他們疲于應付。
顧秉謙坐在對面，慢悠悠地喝著茶。這些日子，他舒服極了，每次和韓 做出的不同票擬，都是采用他的。
他雖不是首輔，權勢卻比韓 強很多。
“韓閣老，”顧秉謙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開口，“這樁事，您打算怎麼處理？”
韓 都沒抬眼看他︰“依律查辦。陳九疇彈劾夏嘉遇徇私，要有證據。沒有證據，就是誣告。”
“韓閣老說得對。”顧秉謙撇著茶沫子，皮笑肉不笑︰“不過，謝應祥跟魏大中的師生關系，這是事實吧？師生之間，相互援引，雖然于律無禁，但于情于理，總歸有些說不過去。”
韓 的臉色更沉了。
他知道顧秉謙在打什麼算盤。陳九疇不過是閹黨的一顆棋子，放棄便放棄了。
他們真正的目標是吏部——趙南星的吏部。
魏大中是趙南星推薦。
“此事已交都察院核查，”韓 冷冷地說，“等核查結果出來再說。”
都察院還是東林的天下，有高攀龍和左光斗他們在，能查出什麼來？
顧秉謙沒有再說什麼，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著。
查不出才好……不然怎麼證明你們東林沆瀣一氣？
隨著都察院數日的毫無動靜，彈劾東林結黨營私的奏疏以一日十幾封的速度進入了司禮監。
十月初八，內閣票擬，皇帝朱批，以“欺朕幼沖，把持會議”的嚴重罪名，將魏大中、陳九疇、夏嘉遇三人各降三級，調外任用。
魏大中乃工部都給事中，是秩卑權重的正七品。
就此被甩出京城。
同日，吏部尚書趙南星見勢不可為，上疏請求致仕。
皇上見到致仕奏疏，第一時間準其致仕。
毫不耽擱。
翌日十月初九，都察院。
高攀龍坐在左都御史的值房里，正在憂愁吏部失去控制，門外傳來紛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屬下慌張的通報︰“高大人……宮中來人了。”
他剛起身走到門口，都察院的大院就走進了五個人︰為首正是魏忠賢，手持黃綾包裹的聖旨。
身後跟著兩名太監以及兩位吏部考功司郎中，神情嚴肅而麻木。
他們是負責執行皇上旨意的。
院中，不知何時已站滿了各道御史，人人面色凝重。
魏忠賢目光橫掃了一圈，隨後展開了聖旨。
“左都御史高攀龍接旨。”
高攀龍整了整冠服，對著聖旨跪定。院中諸御史隨之跪下，偌大的值房內外頓時鴉雀無聲。
“奉聖旨︰左都御史高攀龍，附言亂政，誣劾忠良，欺君罔上。本應重處，姑念年勞，著即削籍為民，即刻離京，不許逗留。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