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一整天。
慈慶宮里，天啟爐中炭火燒得正旺。
信王朱由檢坐在書案前，手里捏著一管筆，面前攤著一篇抄了一半的文章。
他今年十三歲。
他每天的生活很規律——讀書、習字、听老師們講經史，日復一日。
今日的課，是翰林院來的進士劉理順講《貞觀政要》。
他講的是“任賢”一章，說太宗如何用人不疑，如何虛懷納諫。
講著講著，他的聲音就慢了下來，目光落在書頁上，卻像是透過書頁在看別的地方。
朱由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劉先生？”
劉理順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殿下，臣失儀了。”
朱由檢搖了搖頭，放下筆，認真地看著他。
“劉先生，您今日一直心不在焉。是不是朝中出了什麼事？”
劉理順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十三歲的少年。
“殿下，今日……韓閣老致仕了。”
朱由檢眨了眨眼，不明所以，“韓閣老為什麼要走？”
“殿下，朝堂上的事……很復雜。”
另一側，另一位講課的進士輕輕嘆了口氣，接過了話頭。
“殿下，韓閣老是三朝老臣，為人剛直，忠心為國。他在朝多年，一直克勤克儉，從無半點私心。如今致仕歸里，實在是……朝廷的一大損失。”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仔細掂量。
在後宮，他不敢提魏忠賢，甚至沒有提這場政爭的是非。
“韓閣老是個好人？”朱由檢問。
“是個好人。”
他們都是兩年前，東林主政時的進士，有些話不吐不快。
“還有高攀龍高大人，楊漣楊大人，左光斗左大人……”劉理順的聲音很輕，“他們都是忠貞之士，一心為國。如今……”
他說到這里，忽然停住了，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抬起頭，小心看了一眼窗外。
雪還在下，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沒有人影。
同一天晚上，魏忠賢的私宅里，燈火通明。
正廳里燒著幾個炭盆，暖烘烘的，與外面的冰天雪地隔成了兩個世界。
魏忠賢坐在主位上，身上穿著一件玄色直裰，手里捧著一盞熱茶，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顧秉謙坐在他左手邊，穿著一件簇新的緋色官袍，腰間的玉帶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的臉上也掛著笑，但笑得比魏忠賢含蓄得多。
崔呈秀坐在右手邊，身子微微前傾，臉上的表情興奮。
倪文煥、傅�㜜B魏廣微等人分坐兩側，人人臉上都帶著笑。
小太監們在廳中穿梭，布置著一旁的酒席。
茶香混著溫好的酒香，燻得人昏昏沉沉的。
魏忠賢放下茶盞，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笑呵呵地開了口。
“今日請諸位來，也沒什麼大事。就是韓閣老致仕了，顧閣老按次序升了首輔。咱家想著，這是喜事，該慶賀慶賀。”
顧秉謙連忙欠了欠身︰“魏公抬愛了。下官不過是按次序順補，談不上什麼喜事。朝廷的事，還要仰仗魏公主持。”
他說著，端起茶盞，朝魏忠賢舉了舉。
魏忠賢也端起茶盞，兩人各自喝了一口。
崔呈秀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里像是有只貓在抓。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親父，如今東林在朝中的根基已經垮了。下一步——”
“下一步不急。”魏忠賢打斷了他，“咱家問你，東林是怎麼敗的？”
崔呈秀愣了一下，東林倒了不就是因為您聖眷正隆麼？
魏忠賢目光落在崔呈秀臉上，“東林就是太急。他們以為自己人多勢眾，以為皇上會听他們的，結果呢？”
“咱家把話說在前頭。咱們不能學東林。東林的教訓，就是咱們的鏡子。一步一個腳印，穩穩當當地走。急什麼？日子還長著呢。”
崔呈秀連連點頭，心里雖然著急，但嘴上不敢再多說什麼。
魏忠賢看了他一眼，語氣緩了緩︰“大兒，你手里三大殿的事，是皇上最看重的。你把這事辦好了，還怕沒有你的位置？”
崔呈秀連忙站起身來，躬身一揖︰“親父教誨，兒銘記在心。三大殿的事，兒一定盡心竭力，絕不敢有半點疏忽。”
魏忠賢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坐下坐下，別動不動就站起來。一家人，不用這麼多禮。”
“東林經營多年，雖然倒了幾個頭面人物，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放下茶盞，指甲在桌上重重叩了兩下，“要盯死了他們，不能讓他們有死灰復燃的機會。”
魏廣微眼珠一轉︰“魏公，下官有一人舉薦。”
“誰？”
“王紹徽。”魏廣微捋了捋胡須，不緊不慢地說︰“此人原是宣黨中人。宣黨與東林，那是多年的死敵。從萬歷朝開始，雙方在朝堂上斗了十幾年，水火不容。王紹徽此人，才干出眾，心思縝密，對東林的人了如指掌。若是能把他安排到都察院，讓他去盯著那些東林的殘余，比用其他人合適得多。”
魏忠賢眼楮微微一亮，“宣黨？”
“宣黨、昆黨、楚黨、齊黨、浙黨，這人雖然被東林壓的很慘，但還有不少人留在朝中。這些人跟東林有舊怨，咱們直接借力打力。”
魏廣微直接指出了一個方向，“那左光斗原來佔著的左僉都御史，如今空著。若是魏公覺得合適，可以讓王紹徽補上去。他在都察院，既能盯住東林的人，又能幫魏公把御史台穩下來。”
魏忠賢听完，沉吟了片刻，看向了顧秉謙，“咱家覺得不錯，顧首輔覺得如何？”
顧秉謙順著話頭︰“魏公覺得合適， 那便是合適。”
魏廣微看著兩人，心中安定。
有司禮監和內閣首肯，這位置已經算成了。
小太監湊著眾人說話的間隙，躬身道︰“諸位大人， 酒席已經備好。”
魏忠賢站起身來，“行了，今日為顧首輔賀，不談旁事，走，入席。”
眾人紛紛起身。
杯觥交錯間，盡是一片光明。
同一片天地之下的荊州。
在羅氏那折騰一宿的朱常潤躺在便殿軟榻上，手里捏著邸報。
呂福小心沏上一壺宮里的湯藥，端到了小機上。
雖然味道有點沖，但是朱常潤喝得很干淨。
端上一盤蜜餞，呂福輕聲說道︰“殿下，左長史昨夜回王府了，現在正在長史司候著。”
“嗯……叫他過來吧。”
待呂福出去，朱常潤掀開了身上的毯子，手里的邸報丟在一邊。
最上面的赫然是吏部尚書趙南星致仕和左都御史高攀龍削籍為民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