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化中听出了對方辯駁之意，立即漲紅了臉︰“強詞奪理！藩王不得——”
崔呈秀為了打斷他，聲音更高了幾分，“大海之上，盜賊橫行。福建巡撫南居益的奏疏里寫得清楚——澎湖一役，救回被擄百姓五百余人。福建外海，李旦、劉香等海賊出沒，劫掠商船，無惡不作。惠王的船隊往返月港與南洋之間，若無一個停船補給的據點，萬一遇上風暴，遇上海賊，無處躲避，葬身魚腹——袁御史，你當真是無謀！”
說完，崔呈秀不和他辯駁，直接轉過身，朝朱由校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惠王于海外設一停靠補給之所，乃是為保船只安全、人員性命，實屬不得已之舉。既無違祖制，亦無害國體，不應加以苛責。”
東林一系的官員紛紛皺眉，有人在低聲交流，有人沉著臉不說話。
沒等東林人出列，刑科給事中傅�㱔艅頦繺菛舅F出來。
這傅�錰K是當初彈劾汪文言之人。
是魏忠賢麾下第一個對東林開炮之人。
“臣有一事想問諸位大人——惠王一次出海，帶回三十萬兩銀子，此事荊州皆知。江南沿海的海商，一年能賺多少？那海盜李旦盤踞在東海，壟斷了對日本的貿易，他一年賺多少？只怕不比惠王少。”
他目光從朝班中掃過，隨後對著陛下躬身，“臣听說，李旦的活動範圍，正好在江南沿海一帶。舟山、寧波、松江、甦州，都在他的勢力範圍內。可是江南那邊，卻甚少有人提起這個李旦。臣想問，南直隸的官員是不知道，還是知道了不說？”
朝堂上瞬間安靜了。
南直隸。
這個詞一出口，東林一系的官員臉色都變了。
江南是東林的大本營。甦州、松江、常州、鎮江，這些地方是東林書院輻射的範圍，也是東林官員的根基所在。
在他們耳中，傅�裵o番話，明面上是在說李旦，實際上是在說他們東林。
這是想污他們包庇海賊，坐享其利。
魏廣微適時地站了出來，拱手道︰“陛下，臣附議傅給事中之言。李旦盤踞東海多年，劫掠商船，走私通倭，朝廷屢剿不滅。臣以為，當嚴查江南沿海，看看是誰在為李旦通風報信、提供便利！”
見到這個東林叛徒站了出來，東林一系的官員紛紛出列，爭相辯解。
“魏廣微含血噴人！”
“臣等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這是誣陷忠良！”
崔呈秀、倪文煥等人也不甘示弱，針鋒相對地反駁。
皇極門前，兩派人吵成了一片。
魏忠賢頭低著，但是嘴角壓不住的彎起。
這幫東林人反應倒是快，一下就把水給攪渾了。
這會誰還想起要去追那江南的事？
不過也沒人記得剛剛袁化中提了什麼。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目光從爭吵的朝臣身上掃過，“夠了！”
朝堂上瞬間安靜下來，眾臣回頭悄咪咪的看著皇上，那臉色已經黑的要吃人了。
朱由校站起身，“此事不議，退朝。”
說完，他轉身便走了，留下滿朝文武面面相覷。
嗯……幸好沒有被當庭打板子。
朱由校回到乾清宮，坐在御案後面，臉色依舊陰沉。
魏忠賢跟了進來，垂手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殿里安靜了許久。
“魏伴伴。”朱由校終于開口。
“奴婢在。”
“傅�㚹〞漕滬荍鶗飽A你清楚嗎？”
“月港督餉館有提過，奴婢略知一些。這李旦據說是日本國扶持的商人，現在是東海上最大的大海商，手下船隊上百艘，勢力頗大。他壟斷了外部對日本國的貿易。日本不是不征之國，但也禁止通商。李旦能做大到這個地步，肯定需要我大明的貨物。只是這事無人清楚。”
他頓了頓，偷眼看了看皇帝的臉色，繼續說道︰“陛下，但惠王出海一次，賺了三十萬兩。江南的海商貨物比惠王更多……嗯，朝廷于江南海商，沒有稅收。”
朱由校的手緊緊捏著。
從萬歷朝開始，東林就力主廢除礦稅商稅，說是不與民爭利。
可是惠王出海一趟賺了三十萬兩，江南的海商只怕賺得更多。
而這些銀子，朝廷一錢稅銀沒有收到！
這就是東林說的“不與民爭利”？
“派人去江南查。”朱由校終于開口。
魏忠賢連忙應了一聲，心里暗暗得意。
這乖兒子真有辦法！
今天這一步棋，走對了。
朝會當面吵架是散了，可是下面的爭斗才開始劇烈。
趙南星致仕後，吏部尚書的位置空了出來。
高攀龍削籍後，左都御史的位置也空了出來。
按規矩，要由吏部牽頭會推，推薦合適的人選遞補。
吏部左侍郎陳于廷署理部事，楊漣署理都察院事。
一眾人商議之後，推薦了喬允升和馮從吾。
兩人都是東林的人。
名單送到乾清宮，在魏忠賢小心提醒下，朱由校看了一眼就丟到了一邊。
留中不發。
之前自己剛剛親自發布的戒諭“元凶已放，群小未安”，這東林之人就把持會推，安插自己人。
魏忠賢看在眼里，立刻行動。
倪文煥上疏彈劾︰“吏部會推，仍用趙南星私人，顯是陳于廷、楊漣抗旨徇情，箝制眾正！”
崔呈秀上疏附和︰“楊漣、左光斗等，把持會推，視陛下為無物，無人臣禮！”
傅�𧊀A上疏攻訐︰“此等行徑，欺君罔上，當嚴加處置！”
奏疏接連飛進通政司，朝廷的焦點立即從惠王轉向了東林。
十月十九，一道旨意下到吏部，比十天前高攀龍那次更猛烈。
“吏部左侍郎陳于廷、右副都御史楊漣、左僉都御史左光斗，會推用人，不遵聖諭，仍用趙南星私人。顯是抗旨徇情，箝制眾正。陳于廷、楊漣、左光斗，俱著削籍為民，即刻離京，不許逗留。”
旨意送到吏部，陳于廷跪听太監宣讀，面色灰敗，接旨。
楊漣、左光斗在都察院收到旨意，只是默默摘下烏紗帽。
東林所謂“眾正盈朝”的根基便是吏部、都察院和內閣。
十天之前，吏部尚書趙南星致仕辭官，隔日左都御史高攀龍削職為民。
十天之後，吏部左侍郎陳于廷、右副都御史楊漣、左僉都御史左光斗削職為民。
東林在朝中的根基轟然崩塌大半。
十一月初四，京城烏雲蓋頂。
韓 坐在內閣值房里，案上點著燭火，面前攤著一份空白的奏疏。
筆懸在半空，帶出忽長忽短的陰影，久久沒有落下。
自從高攀龍、楊漣、左光斗等人被削籍罷免，東林在朝堂上已經沒有了立足之地。
六科被閹黨滲透，都察院被閹黨掌控，吏部、禮部、兵部，一個個衙門口都換上了魏忠賢的人。
他這個首輔，名義上還是首輔，可實際上能管的事越來越少。
每次擬票，顧秉謙就另擬一份；每次議政，魏廣微就唱反調。
對自己的彈劾也沒斷過。
那幾位的前車之鑒……
五十八，還年輕。
留著一份體面，以待將來吧。
一邊安慰自己，韓 一邊提起筆，在奏疏上寫下了“致仕”兩字。
十一月初五。
旨意下來︰“準韓 致仕。馳驛歸里，有司給夫廩如制。”
把文淵閣銀印留在案上，從內閣值房走出來的時候，天正下著雪。
漫天的雪花中，一襲紅袍的韓 在乾清宮外的雪地里，跪地叩謝聖恩。
跪了許久，他才起身，沿著長長的紅色廊道，一步一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