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維中正猶豫，推官沈文煥來送一份刑名案卷的核稿。
沈文煥是去年從江西調來的，年紀不到四十。
他把卷宗放在案角，正要告辭，吳維中叫住了他。
“沈推官，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吳維中簡短地說了立生祠的事——杭州的事、各地可能的動向、他的猶豫。
沈文煥听完，目光在吳維中臉上停著，臉上露出一副不太能理解的神情︰“吳大人，下官斗膽說一句——您是真覺得自己沒靠山？”
靠山，我哪來的靠山？
吳維中微微一怔。
沈文煥伸手指了指窗外，方向是城北的王府︰“惠王不就坐在咱們荊州城里麼？您在荊州這些年，樁樁件件的大事，哪一樁事您都接手了，特別是那光學學府一事，您還能說和王府無關？別的不說，只說這地——荊州府如今近三成的田產都在王府名下，王莊佃戶佔了江陵城外來人口的大半。那些佃戶雖然不直接交稅給府庫，可他們吃喝用度都在荊州地面上，光這一項，城里的商戶就多了多少買賣？”
見吳維中反應過來，他又繼續說︰“再說那光學學社，如今江陵城多少士紳官員在里面入了股，走的是王府的海路，賺的是海外的銀子，您不會真覺得和王府能撇清關系？還有番薯和玉米——番薯在荊州府種了幾年了，這兩年青黃不接的時候流民餓了還不是用這番薯墊著，這兩年少用了多少糧食？玉米今年府衙也開始接茬種了，听說比稻麥還耐旱。這些東西哪來的，您比我清楚。”
“吳大人，您雖然是朝廷命官，可您在這個位子上坐得穩，做的那些事能辦得成，哪一件不是靠著王府？”
房里安靜了片刻，院子里老樹的葉子在風里簌簌響著。
吳維中听完這番話，一身冷汗下去，腦子也清醒許多。
沈文煥拱了拱手︰“下官言盡于此。案卷核稿已經送來了，下官先告退。”
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了，房里重新安靜下來。
吳維中坐在案後，目光落在那封疏文上，又移開，望著窗外被風吹動的一片樹影。
第二日一早，吳維中換了身便服，只身去了王府長史司。
周維垣在值房里見了他。吳維中沒有繞彎子，把為魏公建生祠的打算和盤托出，末了說︰“本官想問問周長史，這事……殿下那邊怎麼看？”
周維垣听完，沒有立刻回答，只說了一句“稍待“，便起身去了便殿。
朱常潤正在便殿里翻看一份剛送來的邸報，上面刊著《三朝要典》在各地分發的消息。
听周維垣說完吳維中的來意，他手里的邸報都沒放下︰“荊州不許建。”
周維垣等了一息，見殿下沒有別的話要說，便躬身退出了便殿。
回到長史司值房，將殿下的話原樣轉告了吳維中。
吳維中听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向周維垣拱了拱手，便起身告辭。
有了殿下定的這主意，他心里輕松了許多。
長史司值房里，周維垣在送走吳維中之後，又折回了便殿。
“殿下，臣有一事不解。生祠一事，建與不建，都是府衙的事。魏公那邊如今權勢正盛，各地定會紛紛響應，荊州若是不建，豈不是得罪了他。”
朱常潤沒有回答。
這幾天邸報和公文挺多，三朝要典刊發。
三皇子被追封為獻懷太子。
一件件事都對上了。
自己這皇佷一下斷了子嗣，怕是日子不好過啊……畢竟國本一事，上上下下都盯著呢。
不過接著下去，一年時間，這魏忠賢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吳維中現在想著上車，不就是四九入國軍。
他死不死不要緊，到時候連累了荊州就不好了。
他的目光從周維垣身上移開，落在案角那本新到的《三朝要典》上。到自己這的還是特別裝訂的，藍絹封面，燙金題簽，翻開後是工整的刻印字跡。
朱常潤把一冊《三朝要典》拿起來，在手里掂了掂，還挺沉。
然後朝周維垣遞過去︰“這些等會你拿回去。里面寫的那些定論，和本王之前看過的邸報、知悉的舊事有些對不上。你帶人逐條整理出來，哪些是跟舊檔相符的，哪些是後人添改的，哪些是完全翻覆了原先說法的，都記清楚。這事不著急，慢慢弄。”
周維垣雙手接過，“殿下，那朝廷讓王府幫忙剿滅鄭芝龍一事，要不要給許長史去信交代一下？”
朱常潤想了想，此事雖有變化，卻不會影響朝廷變化。
“讓許先生自己去想，只有兩點。一，別把船弄壞了。二，這火藥炮彈損耗得找朝廷要，咱們弄點火藥也不容易。”
也沒其他緊要之事，呂福上前幫著周維垣捧著那堆《三朝要典》退出了便殿。
朱常潤听著外面的蟬鳴，心里默默想著等崇禎上位之後的應對。
若是相合那就好了……
只是這位的性子估計不是那麼好搭，誰家皇帝在位十七年換十九個首輔。
這又不是換女人。
以大明的架構，首輔一職至關重要，乃是皇上和朝廷的橋梁，兩者配合也需要磨合的。
這崇禎卻是把首輔當背鍋的了，一不順心，或者遭到變故，就把責任往首輔頭上一推了事。
而且更主要的是，這位上來幾年，可是被東林給忽悠瘸了。
就自己之前干的事，和之後要做的事，怕是和東林很難相合。
听到呂福回來，朱常潤輕聲吩咐道︰“呂福，給孫五去信，那李國助有用，別放跑了， 也別弄死了。”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