閏六月底的赤坎，海風裹著鹽粒和熱浪從外海灌進來，吹得人身上發膩。
朝廷的消息還沒來，許望海正在值房里核對著今年南下貨物的清單，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護衛快步走到門口，語氣里壓不住的興奮︰“許先生，賀百戶回來了！帶了五艘新的大夾板船，剛剛過了炮台！”
許望海放下筆，起身出了值房。
內海入口處，一列船隊正緩緩駛入。打頭的是那五艘熟悉的荷蘭戰船，深色船身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桅桿上的白澤旗被海風吹得筆直。
緊隨其後的五艘船，船體比荷蘭船明顯高出一截，側舷的炮窗排列得更密，高聳的船首和船尾讓船顯得更加高大。
線條也更飽滿，遠遠望去有如一座移動的炮台。
賀武站在最前面那艘西班牙大船的側舷，曬得比上次見面時又黑了一圈。
跳板搭上碼頭，他第一個走下來，大步流星地迎上許望海，抬手在對方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許先生，不辱使命，這船我給帶回來了。”
許望海苦笑著看著這熊人，越來越沒規矩了，伸手拍了拍比他更瘦小的孫元化︰“走，先看看船。”
賀武轉身帶著他倆往停靠的那艘西班牙大船走去。
幾人沿著跳板上了船。甲板比荷蘭船寬闊不少，前後落差也大，站在船尾能俯視大半個甲板面。
賀武一邊走一邊比劃著︰“這五艘西班牙船，比荷蘭那幾艘略長一點，關鍵是船體更高。側舷炮位一共三十六門，比荷蘭船多了六門。”
他帶著兩人走到船舷邊，拍了拍厚重的舷牆︰“炮也大一號。接弦之前先用炮轟一輪，然後靠過去用火銃往下打，高打低佔的便宜可不是一點，就好比在城牆上一樣。不過這船也有短處，轉向不如荷蘭船利索，速度也慢一截。”
孫元化已經蹲在最近的一門炮前了。
他伸手摸了摸炮管的表面，又湊近看了看膛口和炮尾的鑄紋，轉頭問賀武︰“這炮比荷蘭船上的大多少？”
“口徑多半寸，管壁也厚些。”賀武蹲到他旁邊，“西班牙人的炮跟荷蘭人的路子不太一樣，更重、更穩，打起來準頭稍好一點，就是搬動起來費事。”
賀武提了提重炮下面的架子。
這炮架和荷蘭船上的不同，不如荷蘭船上的靈活。
孫元化點了點頭，從懷里掏出冊子和炭筆，低頭畫著。
許望海站在甲板上環顧了一圈，目光從桅桿、索具、炮位依次掃過去。
有這五艘新的大夾板船，如果要對鄭芝龍那邊動手，成算高了很多，隨後問道︰“這一趟的收獲怎麼樣？”
賀武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豎起手指︰“生絲、貢品瓷器、綢緞都出了手。都是好東西，西班牙人也有懂行的沒怎麼還價。總共帶回來三十六萬兩銀子，都裝在後艙那幾艘船上。還有些南洋的奇珍異玩，量不大和之前差不多，回頭讓您過目。”
他說著又指了指荷蘭船︰“另外，在佔城停了幾天，買了兩萬來石糧食。還有造船的木料——鐵力木、柚木都有，塞了滿滿兩船底。那邊說這些料子夠造六艘新船的龍骨和肋板了。話說回來，這荷蘭船還有一個優點，比這西班牙船能裝。”
許望海听完，心里踏實了幾分。
三十六萬兩，給王府運回二十五萬兩去，這邊留下十一萬兩，買鐵料和其他支出也足夠了。
三萬石糧食雖然不多，但是多存一分，便是一分底氣。
福建這邊旱災不見緩解，今年糧食可不好買。
這會碼頭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赤坎城里的百姓已經被組織起來，把一袋袋糧食從船上扛下來，沿著跳板排成一條長龍，源源不斷地往岸上的倉庫運去。
新來的兩千佃戶也在內海邊，伸著頭看著十艘龐然大物一般的戰艦。
原本到了海邊，見到福船已經夠大了，這十艘還要大不少。
戰艦上的士兵也紛紛下去，和那新來的打成了一片，吹噓著這次去馬尼拉的見聞。
賀武跟著許望海從船上下來，走了一段路，許望海說道︰“之前不久，有海盜來襲了。”
賀武看了看附近，好像也沒遭兵禍的樣子。
那種被兵和賊洗劫的城鎮，他在北方見的多了，可不是短時間能恢復的，“海盜？沒進城吧？”
許望海點了點頭︰“沒有，那鄭芝龍帶了十條船過來，被炮台轟走了，晚上又想從陸路偷襲，被陳百戶帶著人堵在半道打了一仗，折了三百多。”
賀武“嘶”了一聲，“老陳海挺勇……回頭我去找他聊聊，晚點再來找許先生喝一杯。”
去到了兵營，賀武直接拉著陳百戶去了值房，陳百戶把當天的事細細說了。
“去的時候還挺緊張，讓手下人把鐵甲都穿了。沒想到只是打了兩輪，那海盜就跑遠了。”
“要不是都穿著這三十斤的甲，這幫人肯定跑不掉。”
“那弓比建奴的差遠了，射過來鐵甲上連個坑都沒有。就是有幾個倒霉的，被擦傷了。”
“這燧發槍排射還真是猛，特別是晚上也沒火星子先亮，那幫海盜估計也被打傻了。那盾牌鐵甲百五十步就直接打穿了。“
“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去北邊給那建奴來上這麼兩輪。”
賀武點著頭，這燧發槍的事他自然知道厲害。
平時訓練他也一直帶隊。
可這價錢也厲害，十倍與火繩槍呢。
“就沒什麼其他問題？”
帶兵打仗，贏了固然好，但是發現問題也很重要。
再小的問題，放到生死對拼的戰場上，也會變成事關性命的大事。
陳百戶一拍大腿，“當然有。最重要的就是甲，現在營里這五百副甲太重也太熱了，在這里穿出去打仗不是長久的事。而且平時還得費工夫保養——隔三差五刷油，不然這海邊風都咸，銹得厲害。在船上穿這個太礙事了，跑上跑下不方便。而且萬一掉水里，撈都撈不起來。”
賀武點點頭，“我在馬尼拉看那些西班牙兵穿甲，大多只護著胸前那一塊。輕便，活動也靈活。我帶了幾件回來，回頭讓孫先生他們琢磨琢磨，咱們也照著弄一批試試。”
正說著，就看到孫元化路過軍營，正要往炮台去。
賀武扯著嗓子，“孫先生，你來一下！”
听完賀武所說，孫元化點了點頭，在冊子上又添了一筆。
當夜，不光是赤坎城里的百姓，連軍營也跟著鬧了一晚來慶賀。
留了千人守衛炮台和巡邏，三千多人的軍營把赤坎城內的存酒喝了個干淨。
第二天，頭疼欲裂的許望海站在院子里醒酒，一個護衛快步跑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封信。
“許先生，月港來船了，帶了消息。“
許望海接過信拆開，信是李七寫的。
朝廷的旨意已經下來了，允許惠王府船隊參與福建驅逐倭寇鄭芝龍一事，讓許望海盡快去月港與朱一馮商議具體配合的章程。
他把信折好收進袖中，轉身找到了賀武。
“朝廷那邊來消息了，我得盡快去一趟月港，回荊州人一起過去吧。赤坎這邊，那五艘西班牙船剛回來，趁這段時間把人手練一練，別等有事的時候手忙腳亂。”
賀武大手一揮，“這事讓下面的人辦就行了，我隨你去月港。”
事涉軍武，這許長史別的方面還行，但這方面還是不太懂。
自己得去盯著，免得讓朝廷的人給騙了。
許望海想想也好，到時候談到打仗，自己還真不懂，“那你安排一下，讓孫先生隨隊一起回荊州，等會船上見。”
一個時辰後，許望海一行人登上了一艘福船，由三艘大夾板船護送過了澎湖，一路去了月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