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赤坎有炮台驅逐了鄭芝龍，還拿下了三百多海盜，俞咨皋有點不信。
“那三百多人頭還在赤坎呢。不過俞總兵信不信也都不礙事，總之沒有炮彈和火藥，王府對海盜也無力征討。不過王府也不是不停朝廷調令，等咱們什麼時候湊齊了這些軍械，什麼時候去征討便是。”
賀武幾句話把壓力丟了回去。
俞咨皋雖然心有不耐，但形勢比人強，這事可不能就這麼黃了，“顆粒火藥沒問題，但是時間上真的來不及，十萬發的量，真要湊齊，需要一年以上。”
賀武還要頂回去，孫元化抬了抬手，示意讓他先說，“一年？俞總兵，赤坎可以等，就怕鄭芝龍不肯等。另外我跟您算一筆賬。”
“若是真的圍港炮擊，肯定是第一天火力最猛，各船輪番射擊，三百多門大炮，也不多說，一個時辰打掉四五千發總是需要的。”
“考慮海上顛簸，這四五千發下去，還不一定能打掉多少東西。”
“一天打上五個時辰，那最少就是兩萬發。”
“就算後面幾天火力減弱，按照圍攻十日的計劃，至少也需要十萬發左右的炮彈和相應的火藥。這炮打得越狠，官軍上岸就越是容易。”
“這銀子到底是用在火藥上還是用在撫恤上，這點我想俞總兵還是能夠明白的。”
這意思俞咨皋當然明白。
最好是惠王的船真能把鄭芝龍的人和船全部打殘，之後他帶人上去把那什麼十寨一次消滅，這才省事。
可福建這邊衛所的效率，他也清楚。
公文往來、調撥審批，層層疊疊的流程走下來，兩個月能開始已經是往快了說的。
再加上生產、轉運，怎麼也得一年以上。
之前那澎湖一戰，還沒這麼夸張的火藥用量，都準備了一年多時間。
但這孫元化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俞咨皋咬了一下後槽牙，“半年。半年時間，我湊齊十萬發。”
“半年？”孫元化笑了笑，“不是王府不想等，只是這半年時間不到，估計鄭芝龍就又要來了。除非，俞大人能管住月港的船不要出海。”
還有四個月，到十月底，又是南下馬尼拉的時候。
到時候，消化了半年的鄭芝龍肯定不會放過這口肥肉。
這個不用點出，俞咨皋也明白。
不過商人損失一些，又有何妨？
賀武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但是他這個混過邊軍的明白俞咨皋所想，“俞總兵，現在這鄭芝龍一伙人確實還在笨港。可時間一久，這伙倭寇休息夠了，一哄而散再次四處劫掠，到時候再要找這種一窩端的機會可就不多了。這一仗若打成了，比當年澎湖那一仗要風光得多。澎湖是驅敵，笨港是殲滅——戰敵于國門之外，把鄭芝龍的老巢端掉，破艦近百，殺敵上萬。這份功勞，可比驅趕荷蘭人大多了。”
說著賀武輕嘆了一聲，“可惜了，王府拿這功勞也無用。俞總兵你明白不？”
這話一出，俞咨皋心肝都顫了一下。
是怕錯失戰機，也是覬覦這潑天功勞。
破艦近百，殺敵上萬……
賀武的話他也懂，王府不需要這功勞。
他是俞大猷的兒子，常被人暗地里說“虎父犬子“。
笨港這一仗若是真能打贏，那就是他俞咨皋經手的大功——圍殲海盜鄭芝龍，摧毀笨港十寨，救回被擄百姓。
能否追上父親的名聲，或許此生就這一個機會了……
“兩個月。”他抬起頭來，目光在賀武和孫元化臉上掃過，“此事還需和巡撫大人商議，你們回去等消息就是。”
賀武點了點頭，和孫元化起身告辭。
俞咨皋直接回頭去找了朱一馮。
俞咨皋站著把方才跟賀武、孫元化談的情況說了一遍，說的口干舌燥，端起旁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猛的灌下。
听到顆粒火藥和統一口徑的要求，朱一馮的眉頭一挑︰“顆粒火藥跟粉末火藥的區別，你細說一下。”
俞咨皋放下茶盞，“粉末火藥是把硝、磺、炭磨成細粉直接混合，工序簡單，但容易受潮結塊。一炮打出去，時有殘渣殘留，威力也差許多。顆粒火藥是把粉末加水調勻、晾干後再打碎過篩，做成大小如米粒的顆粒。威力更大，燒的更干淨。但工序多了好幾道，耗時耗力，成本也高出一大截。”
朱一馮听完，心里默算了一會才開口︰“兩個月，福建一地，要趕制十萬發炮彈和相應的顆粒火藥，估計不行吧？”
俞咨皋一拱手，“所以下官想動用一下老父親那邊的關系。家父當年不少老部下如今還在各處衛所任職。若是能從廣東、浙江兩地的衛所庫里調一批庫存過來，加上福建本地的趕制，三地合力，兩個月湊齊十萬或許難，但是肯定有五萬以上。之後再慢慢生產補充，雖然慢些，但至少頭一批能趕得上用。”
他說完兩眼就盯著朱一馮︰“不過，跨省調撥，還得撫台這邊出面跟粵浙兩地的巡撫通個氣。公文上走個過場，地方上的人也就不會卡著了。”
沒想到這俞咨皋這次會下這麼大血本，其父俞大遒的老關系搭上……這種關系用了，這動靜可就小不了了。
朱一馮沒再多想就點了點頭︰“粵浙那邊，本官會發文知會。此事于三地都有利——笨港的倭寇剿了，福建沿海安寧，粵浙兩地也一樣。他們會想明白的。”
他說完，又看了俞咨皋一眼，“彈藥的事，若是能讓王府先墊付一部分定金，廣東浙江那邊的人調貨的時候也會更上心。空口白牙調人家的庫存，人家未必樂意。銀子直接給他們，別說卡著，或許還能想辦法多弄一點。”
這每一發炮彈都是要落到鄭芝龍頭上的，反正不用福建出錢，這種大氣的打法能用的機會不多。
俞咨皋會意，點了點頭︰“下官明日就去跟許望海提這事。”
翌日一早，俞咨皋換了身便服，知道許心素上次和那許望海相談甚歡，便叫上他一起往船廠那邊去了。
到了船廠，通報之後許望海親自迎了出來。
俞咨皋在院子里路過的時候，目光無意間掃過船廠空地上那片棚屋區，腳步微微慢了幾分。
那里聚著不少人在收拾行李、捆扎包袱，男女老少都有，粗略一看不下千人，以青壯為主，正在往停在碼頭邊的幾艘大福船上搬東西。
看那精氣神也不是流民。
“許長史這邊，最近倒是熱鬧。”俞咨皋隨口說了一句。
許望海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簡單解釋道︰“是從北邊遷過來的一批人，關外的沒地活了。打算拉去赤坎那邊安置。”
俞咨皋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對赤坎那邊的情況了解不多，只知道是惠王府在大員島的據點。
千余人的遷移動靜不小，但眼下要做的事比這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