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值房，分賓主落座，俞咨皋正了正神色︰“許長史，昨日跟賀千戶談的彈藥一事，本官回去之後又仔細盤算了一下。兩個月，十萬發，福建一地確實吃力。本官打算從廣東、浙江兩地的軍械庫里也調一批過來，三地合湊，這樣兩個月能備齊五萬發以上，後續再慢慢補足。只是價錢上，從三地調貨，工序、運輸、損耗都要算進去，加上顆粒火藥制造不易，恐怕不能按之前二錢的價來了。”
許望海點點頭。
本來也沒指望能按原來那個價走。
原本說那價格，不過是打著落地還價的 打算，沒想到之前俞咨皋會那麼爽快。
現在再談，即便高一點，王府也能接受。
像這樣能夠名正言順獲得大量火藥的機會實在不多，王府和赤坎的兵員火槍訓練都是摳摳搜搜的。
更別說實際要真要和別的海盜之類打仗的話，這消耗可是天文數字。
這海外可不比大明境內，說不得哪天就要和人打起來。
總不能別人招惹了王府，王府還要龜縮著。
俞咨皋先是報了四錢的價，許望海還到三錢。
其他人也插不上話，兩人在值房里你來我往地談了小半個時辰。
最後各退一步，定在了三錢三分。
總數維持原先的二十萬發，首批兩個月後交付五萬發以上，後續的三年內分批補足。
再之後的，重新議價。
二十萬發，三錢三分一發，總計六萬六千兩白銀。
“就按這個數。”許望海站起身來，簽了個條子給賀武，“去提三萬兩銀子，是定金，等會給俞總兵送去。”
俞咨皋站起身來朝許望海拱了拱手︰“許長史爽快。彈藥的事，本官會親自盯著，第一批到月港，孫先生驗貨便是。”
談完也沒有多留，帶著許心素轉身出了值房。
那三萬兩銀子的定金由賀武帶著一隊王府護衛駕車護著，一路往巡撫駐蹕的方向去了。
接下來的幾日，許望海安排賀家眾人分批登船。那千余人，加上從荊州帶來的物資和月港采購的鐵器，一共裝了五艘大福船。
二十五萬兩銀子則由王府護衛帶著，與白璋運貨的隊伍一起回了荊州。
時常要運鐵料，這些銀子混在他的隊伍里倒是也一點都不打眼。
孫元化留在了月港船廠，等著第一批彈藥運到後驗貨。
許望海帶著賀武和賀家人的隊伍，從月港出發，直接往東駛去。
船隊在海上走了三日，第三日午後，赤坎內海入口處那座灰白色的炮台輪廓出現在視野里。
賀家眾人原本都在船艙里歇著，听到船頭有人喊了一聲“到了”，便紛紛涌上甲板。
他們大多是北地出身，對炮台這種倒是不甚稀奇，反正和地上的堡壘也差不太多。
入了內海，那高聳的西班牙大夾板船就讓眾人驚呼出聲。
在月港見到大福船時已經覺得那船大得超出了想象，比內陸河上的船只不知大了多少倍。
此刻看到內海泊著大夾板船，都忍不住扶著欄桿探著身子看那幾艘高大的船身。
“那是什麼船？”
“不知道，比咱們坐的這船大了不止一倍……”
“你看那窗，一整排都是，好幾十個。”
“這船能裝多少人？”
議論聲在甲板上低低地響著，隨著越靠越近，甚至和大夾板船擦身而過，這巨大陰影蓋在頭上，這壓迫感更是使人心驚。
船靠上碼頭時，賀子濟已經在棧橋上等著了，船一靠岸， 他就指揮人上去搬貨。
賀家眾人陸陸續續下了船，在碼頭上站成一片，行李堆在腳邊。
有人伸著脖子四處張望，有人低聲跟旁邊的人議論著眼前這還不能算城的赤坎。
赤坎如今街道也初具雛形，沿著碼頭往內陸方向延伸出去，能看到不少磚木結構的屋子錯落排列。
有幾個年紀稍長的賀家人認出了賀子濟。
六年前還在北地，賀子濟還是族里一個不起眼的讀書人。
如今站在這座海外城池的碼頭上，指揮著上千人的隊伍，氣度與當年已是全然不同。
幾個人小心走過來跟他打招呼，賀子濟一一認出來，笑著寒暄了幾句，自己領著他們去安頓。
等到碼頭上的行李和人員都大致安排妥當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許望海沒有歇息，跟賀子濟、賀武三人一起進了他的小院。
院子里點了幾盞燈火，晚膳也準準備好了，三人邊吃邊說。
許望海把這次去月港那邊的事給說了︰朱一馮的態度、俞咨皋的配合、彈藥的采購計劃、朝廷旨意的內容、以及福建方面願意出力的程度。
他說得很快，但有條理，該點到的都點到了。
賀子濟听完才開口︰“彈藥的事能談下來，算是解了燃眉之急，赤坎這邊火藥本就不多，我看他們訓練也舍不得開炮。現在糧食問題也還好，賀武帶回來的那些糧食入庫之後，加上這千人，至少到秋收糧食不發愁。”
雖然只是過了五年多時間不見，但感覺和這些賀家人生疏很多，也許是這幾年他自己經歷的太多。
去到荊州，再來赤坎，一點點把赤坎發展起來。
這次見到賀家人，沒有他心中原本想的那般激動，反而有點發愁如何安排。
賀子濟問道︰“那兩個月後，打笨港的事，赤坎要做什麼準備？”
賀武靠在矮矮的椅背上，把腿伸直了，兩手交叉搭在腹前︰“赤坎不需要準備什麼。這次我帶三千人十艘船過去，留一千老人在這里守著。對了，這兩月訓練程度會有點大，新兵受傷什麼的可能會多，藥材什麼的得準備好了。”
這批來的兩千新兵沒多少時間耽擱，一次全部拉去笨港。
兩個月時間，要讓這兩千新兵能夠適應這十艘大船，難度不小。
賀子濟點點頭，“明天盤一下，如果有缺，那就從月港那買一批。還需要什麼？”
賀武想了想，“那新來的那批賀家人，你打算怎麼安排？如果沒確定，我要幾個人。”
“暫時還沒安排，你隨意。”
賀武一口干了碗里的酒，抹了抹嘴，“那後面的事你們兩談，我去看看那些人。”
別說賀子濟，許望海也感覺出了這賀武心里的些許不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