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厂食堂刚有人起床，高亮已经坐在门口看了半天回执单。
纸上写得很清楚：本人同意将档案调入江城日报，参加招工考察。
下面签着许兰的名字。
桌上还摆着一篇她写的通讯稿。高亮先看签名，又看稿纸，来回比了好几遍。
“别看了。”林野将搪瓷缸放到桌上，“一个往右斜，一个往左勾，瞎子摸都摸得出来。”
高亮把两张纸叠好，装进许兰的帆布书包。书包里有几本高中课本，还有用细绳捆起来的练习题。他翻木箱时不敢少拿，连夹在书里的旧报纸也带上了。
“先去报社。”
“许兰还在青石。”
“调档的事不问清楚，你把人接回来，让她找谁要档案？”
高亮背起书包，跟林野出了厂。
江城日报刚开门，印刷间已经响了。油墨味顺着走廊往外飘，几个送稿子的人坐在长凳上，膝盖上都压着牛皮纸袋。
杜干事来得比他们还早。
他坐在柳编辑办公室里，棉帽底下压着一张名单。四十三个返城青年的名字，有的后面写了接收单位，有的仍旧空着。
高亮进门没坐，把回执放到他面前。
“许兰的名字，是你写的？”
杜干事看了一眼，没否认。
“我昨晚接到报社电话，他们要先看档案。早上送不过来，这个考察名额就换人。”
“所以你替她答应了？”
“卫生所电话打不通，我上哪儿问她？”
杜干事的声音也哑了。他送四十三个人回来，昨晚又跑了几个单位，棉鞋边上还沾着没化的雪泥。
“许兰在农场写了那么多通讯，不就是想找个能写东西的工作？报社肯看她的档案，我还能把机会往外推？”
高亮把回执往前送了一下。
“你推不推是你的事。名字是她的。”
杜干事抬起头，刚想开口，柳编辑从外面进来了。
她手里夹着刚改完的版样，听见最后一句，先把回执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不是本人签的？”
“是我代签。”杜干事说，“她突然病在青石，我怕把时间耽误了。”
“你应该在旁边写代签，再落自己的名字。”
柳编辑把回执放回桌上，没往文件夹里收。
“档案昨天送来了，还没交到人事。许兰本人不来，这份招工考察表不会往下走。”
高亮听到这里，伸手打开书包。
“她人能来。您先看看这些。”
他将许兰的几篇稿子放到版样旁边。纸张大小不一，还有两页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
柳编辑没有因为几张稿纸改口。
“报社不缺会写字的人。”
高亮一下没了话。他在农场会修拖拉机，听响动就能找到毛病。稿子摆到眼前，他连哪篇好都挑不出来。
林野从中抽出《粮仓漏雨的那一夜》。
“您昨天调她的档案，总看中过点什么。现在人病着，给不给她半天时间，您先看两页。”
柳编辑接过稿子，站在桌边读了下去。读到第二页，她用红笔圈住一行。
“这里写第三天夜里才开始转粮，最后又说前三天没有损失。这句话是谁改的？”
高亮答不上来。
杜干事探身看了一眼。
“农场宣传员可能帮她顺过稿子。”
柳编辑把稿纸合上。
“别替她猜。文章是她写的，让她自己来讲。”
“我四点半去印厂。人能在那以前回来，档案放我桌上；人不到，我下班前送回安置办。”
杜干事还想说许兰身体不好，柳编辑已经拿着版样去了印刷间。
高亮收起回执，转身往外走。
“你慢点。”林野在后面叫他，“去青石的车还没进站，你把鞋底跑掉也快不了。”
“我怕赶不上。”
“你刚才差点跟杜干事动手的时候，怎么不怕？”
高亮黑着脸不理他，脚下到底慢了些。
两人赶到青石卫生所，已经过了中午。许兰靠在病床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床头放着一碗没喝完的小米粥。
高亮进门就把书包放到她身边。
许兰先解开细绳，翻了翻那几本高中课本。确认题纸也在，她才抬头问其他人安置得怎么样。
“先别管他们。”高亮把回执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许兰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这不是我签的。”
“杜干事替你写的。他把档案调去了江城日报，说是给你占招工考察的位置。”
许兰把回执从头看到尾，又看向自己那几篇稿子。
“报社看稿了吗？”
“柳编辑看了。让你下午四点半以前过去。”
“那就去。”
高亮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听见这三个字，反倒愣了。
“你真想去报社？”
“我写那些稿子，不是留着糊墙的。”
“这些书呢？”
许兰把课本重新捆好。
“我还没考上，你急着扔什么？”
“不是，你要进了报社……”
“进不进还没影呢。就算进去，晚上不能看书？”
高亮挠了挠后脑勺，没有再问。
卫生所的老医生刚收起听诊器，见许兰又穿鞋，站在门口嘱咐：
“走可以，别跑。到了江城先去医院，晚上再疼就别硬扛。”
高亮将病历和回执分开放好，又把书包背到自己肩上。许兰发现馒头压在课本上，伸手拍了他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往里面塞？”
“怕你饿。”
“馒头不怕，书怕。”
高亮将两个扁馒头掏出来，自己拿一个，另一个递给她。许兰吃了小半个，剩下的包好，三个人才往车站走。
回江城的短途车上，高亮一直抱着书包，生怕再把里面的纸压皱。林野坐在对面，看他隔一会儿就摸摸包口，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档案没在书包里，摸不丢。”
“我看看回执还在不在。”
“看住了。再让人替她签一回，你就白跑了。”
许兰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听见这句话睁开眼。
“以后谁再替我签，你们不用替我打架。”
高亮问：“那怎么办？”
“让他写自己的名字。”
三个人赶到报社时，墙上的钟刚过四点。
杜干事还没有走。桌上的档案袋封口完整，招工考察表压在旁边，许兰那一栏仍然空着。
看见许兰进门，他赶紧把钢笔递过去。
“人到了就好。你把考察表签了，剩下的慢慢说。”
许兰没有接钢笔。
她先拿起自己的档案袋看了看，又将那张调档回执铺到桌上。
“杜干事，这两天你替大家跑单位，我知道。”
杜干事捏着钢笔，低声说道：“我也是怕你错过机会。”
“机会我想要。”
许兰将回执转向他，手指按住那个签名。
“可这三个字，我不认。”
她把钢笔放到杜干事手边，又在假签名旁边留出一块空白。
“写清楚我是住院没到，你替我签了调档回执。”
杜干事看着那块空白，没有动笔。
许兰将钢笔往前推了一点。
“别再写我的名字。”
“这一次，签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