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刚推开乘警队的门，里面便有人喊他的名字。
“调令拿来，别站门口挡风。”
喊话的是韩科长。
林野把调令递过去，韩科长看完在值乘表上找了半天，最后用钢笔点了点最下面那一行。
“林野，9527次，顾长河带你。”
顾长河坐在旁边整理东西，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拿过笔，在值乘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落笔的时候，他看见前面几行全是老乘警的名字。
韩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胸牌，连同工作证一起递给他。
“胸牌别放口袋。工作证收好，丢了要说明情况。”
林野把胸牌别在制服左侧，又把工作证塞进内袋。
顾长河已经拎起东西，朝外面走说道：“走了，车在二站台。”
二站台上，9527次已经开始检票。孟春梅站在车门旁，正拽着一个横在台阶上的帆布包往旁边挪。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人群里钻出来，连忙把包提了起来。
“孟车长，您轻点，里面的东西怕磕。”
“怕磕就别堵车门。”
男人抱起帆布包往里退了两步，脚边还跟着一只旧皮箱。
孟春梅看见林野胸前的新牌子，抬手指了指车厢里面。
“顾师傅，三号车厢有人换座，两个老人挤到过道上了。先把那边调解开来。”
她说完，又瞪了何守成一眼：“你的东西上车往里放，不要堵路。”
何守成抱着帆布包进去，经过林野身边时，朝他点了下头。
“新来的？”
“今天正式工第一趟。”
“那正好，帮我看一眼脚边。人多，容易绊倒人。”
何守成已经弯腰把帆布包塞到座位底下，自己坐在外侧，把旧皮箱夹在两腿中间。
林野跟着顾长河走进三号车厢。过道里确实堵着两个小老头，行李架上压着几个行李箱。
林野帮着挪开一只麻袋时，何守成从座位底下拿出了帆布包。
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钱包。钱包边角磨得发亮，折缝处还补过针线。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封折得很薄的信，下面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台老式照相机，镜头旁边还贴着一小块编号纸。
何守成看得很仔细，随后把信和照片重新塞回钱包，放进了外套里层。
坐在旁边的男人扫了一眼。
“何师傅，又去看老物件？”
何守成把衣襟压住。
“替人跑一趟。”
“江北那边的东西，可不便宜。”
“值不值钱，得看了东西说话。”
那人没有再问。林野听见了，也没往心里去。车站上什么人都有形形色色。至于谁去哪里，只要不挡路不闹事，乘警没必要挨个盘问。
列车离开江城后，车厢里慢慢安静下来。
过了小河站，车门一开，下来几个旅客。叫罗小顺的年轻人抢着帮老太太抬篮子，男人把篮子送到老太太座位底下，又顺手扶了一把旁边的行李架。他动作麻利，帮完潇洒离去。
何守成被挤得往窗边靠了靠。
罗小顺从他身边擦过去时，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借过。”
何守成手里的搪瓷缸晃了晃，水洒在裤脚上。
“您慢点。”
“实在对不住。”
罗小顺嘴上赔着不是，人已经走到了车厢连接处嘴角露出狡黠。
列车重新开起来，何守成把裤脚上的水拍了拍，顺手往外套里摸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钱包呢？”
声音很大，旁边和林野都听见了。
何守成又把里层摸了一遍，脸色慢慢沉下来。外套内袋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线头翻在外面，像是有人用薄刀片沿着缝隙划过。
“钱包刚才还在。”
坐在他旁边的男人立刻看向刚才那个男人。
“是不是那个人？”
何守成不确定没敢回答，起身就往车厢连接处走。
林野伸手拦住他说道：“你先别追，人在车上跑不了。”
何守成看了他一眼，手指在衣襟攥的发白。
“我重要的照片也在。”
那张照片对他似乎比钱更要紧。顾长河从后面赶过来，先看了看破开的内袋，又看向过道两头。
“钱包什么样？”
“旧黑皮钱包，夹层里有一张委托信。”
“谁挨过你？”
何守成指向过道。
“穿蓝棉袄的。”
顾长河让列车员去找人，自己带着林野往后找。
刚过连接处，前面传来一阵争吵。
“你说谁偷东西呢？”
年轻人站在座位旁，脸涨得通红。刚才和何守成同排的男人指着他，嘴里说个不停。
“不是你撞的吗？你离何师傅最近。”
“我撞他，是因为你往过道里挤。你那只眼睛看见了，不要污蔑人”
何守成赶过来，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谁偷的。
罗小顺没有回座位。他站在过道边，手里卷着一份报纸。
林野从侧面看见报纸边缘夹着一根线头不注意跟本都看不见。
林野走过去说道：“你报纸拿来我看看。”
罗小顺抬起头。
“看报纸也管？”
“有人钱包丢了，我是乘警车上的人要检查。”
“我又没偷。”
“没说你偷。”
林野伸手要报纸，男人却把手往后一收。动作很快。
林野看见他拇指和食指之间粘着一点黑色碎皮，像是从钱包边上蹭下来的。
“你刚才在哪节车厢？”
“我一直在这儿。”
“帮老太太搬篮子的时候，也在这儿？”
“帮老太太那是顺手。”
罗小顺把报纸塞进腋下，转身往车门方向走。
林野跨了一步，挡住他。
“先把东西放下。”
“我要去厕所。”
“厕所往前。”
“我走反了，行不行？”
他嘴上说着，肩膀已经顶了过来。林野侧身避开，男人从他旁边擦过，抬脚就往别的车厢冲。
顾长河赶到门边，一把扣住他的后领。
男人挣了两下，报纸从腋下掉下来，散开一半。里面没有钱包，只有一把薄薄小刀片。
何守成扑过去：我钱包呢？”
男人咬着牙不吭声。
林野看向地面。在报纸散开的地方露出一截黑色皮边。
“你老实点别动。”
何守成弯腰捡起，连打开钱包，把那封信和照片抽了出来看一脸感激的看向林野。
顾长河把罗小顺的胳膊拧到身后。
“罗小顺，车到下一站交给铁路公安。你要是还有同伙，老实交代。”
“我一个人。”
罗小顺咬着牙一言不发。
何守成把钱包收回内袋，转身看向林野。
“多谢。”
“别谢我，顾师傅扣的人。他要是没跑，我也看不出来。”
何守成笑了一下，脸上的紧绷终于松开。他把帆布包往身边拉了拉，这回没再往座位底下塞。
列车员过来把罗小顺押到前面，车厢里很快恢复了说话声。
何守成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林野：“你是江城哪边的人？”
“铁路家属院的。”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你刚才骂人那句，江城东门那片都这么说。”
林野这才看清何守成的脸。
“您也是江城的？”
“东街旧货站，何守成。平时替人看老相机、旧收音机，偶尔也收点老物件。这回是有人托我去江北看一件东西，顺路到北安转车。”
他拍了拍外套里的钱包。
“那封信就是委托，照片是货样。钱丢了还能挣，信没了，回去不好交代。”
林野朝窗外看了一眼。夜色压在玻璃上，车厢里的灯光晃来晃去。何守成说的那些东西，他在前世坐牢时听人提过不少。有人把坏掉的收音机当废铁卖，也有人拆了零件，转手就能换出几天工资。
但他没有马上接话。何守成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片，写下一个地址，递到林野手里。
“江北那边有一批老收音机、旧照相机，还有些自行车配件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