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先别装车。”
家具厂的人刚把高柜抬上板车，听见这句话，肩膀一松，柜子砸得车板直响。
赵德山从屋子里探出头：“又怎么了？八块钱的破柜子，你们还嫌贵？”
林野没看那堆旧家具，弯腰从杂物堆里拎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盒面锈得发红，盒盖边沿留着一圈暗红色油漆。
这圈红漆，他在笆篱子的报纸上里看过。
那时候闲暇时报纸上见过一桩古董新闻。北安有人从破铁盒里翻出一枚少见的银元，转手卖了几千块。报道只配了一张盒子照片，盒角上的红漆给他留下了印象。
但是眼前这只未必就是那一个，可让它跟着破家具一起拉走，林野实在怕错过。
“赵叔，这把太师椅怎么卖？”
“二十块。墙根那堆零碎，另算两块。”
林野绕着太师椅子看了一圈，伸手在椅把敲了敲说道：“太师椅占地方，我不要。墙根那堆给我。”
赵德山抬起眼皮。
“那里面有烂木头，还有几个缺口的铜盆。你拿回去也没啥用。”
“能拆就拆，不能用的烧火。总比放在您这儿占地方强。”
林野蹲到墙角，拨开上面的木条，捡起那块沾着黑油的铜牌，在手里掂了掂，又丢回杂物堆里。
“赵叔十块，我整堆装走。”
林野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往街口走。门外的板车已经等得不耐烦，收旧家具的人探头催了一声。
赵德山朝墙角看了看，又看了眼板车。
“回来，十块就十块。拿走以后别嫌里面东西少。”
“您放心。”
赵德山哼了一声，弯腰把旁边几块木板踢到一起。那只锈铁盒被木板一碰，滚进破铜盆下面。
“你自己装车。”赵德山朝脚夫挥了挥手，“墙角这些一块带走，别落下。”
林野站在旁边，让开了位置，只等脚夫把那堆东西搬上板车。直到铁盒压进旧木匣下面，他才伸手按住最上面的木板。
“轻点，铜盆别摔裂了。”
赵德山看了他一眼：“你还挺护这些破烂。”
木板压下去，杂物被麻绳捆成一堆。林野付了钱，跟何守成一起推着板车离开。
这一路上，他没再回头看那只铁盒。两人走出去巷子，何守成才问：“你盯那个铁盒看半天了。”
“像以前看过的一件东西。”
“在哪儿看过？”
“报纸上。”
林野摸了摸口袋。刚才陈立山给他的那点钱还没捂热，就花出去了。他停下脚步，看向何守成。
回到借住的小院，何守成先把几只木匣摊开。林野则把铁盒单独放到桌上，拿布擦去盒盖上的锈粉。
盒子锈死了。何守成拿薄刀沿着缝隙一点点撬，盒盖刚掀开，里面便掉出三枚银元和几枚铜钱。
他捡起银元，在灯下转了两圈。
“普通货。”
“那就当普通货卖我也不亏。”
何守成正要把盒子合上，林野忽然伸手敲了敲盒底。第一声闷，第二声脆。
何守成抬头看他：“再敲一遍。”
林野又敲了两下。何守成翻过盒子，沿着底板摸了一圈。锈皮下面藏着一道细缝，若不是盒底生了锈，根本看不出来。
他找来钳子，顺着缝隙慢慢撬开。底板掀起后，里面裹着油纸的小布包掉了出来。
“你报纸上看见的，就是这种盒子？”
“我只记得盒角有红漆。”
“那你记得还挺细。”
“心里腹诽着坐牢没别的事，报纸总得看几遍。”
这话说完，两人期待看着小布包。何守成拆开了油纸。
里面躺着一枚发乌的银元。外圈齿痕纹理分明，正面人像也清楚，颈侧有行细小的洋文。
何守成拿到窗边，看了许久，又翻出放大镜。
“这枚不是普通银元，我目前还没见过。”
“那我们就找懂的人。”
“你倒沉得住气。”
“目前买卖没亏，我还是赚的。”
何守成把银元包好，又拿上那块铜牌和几张旧钞，带林野去了陈立山的院子。
陈立山先看铜牌，认出是城南仁和药房的旧物。几枚普通银元和旧钞，他只给了二百八。轮到那枚特殊银元时，他看了半天瞳孔轻颤，没敢报价。
“这东西我吃不下，得找买家。”
陈立山出门一趟，带回来一个戴棉帽的中年人。
那人拿着银元站在灯下，翻看正面，又看边齿和侧面的洋文，最后报出三千八。
何守成把银元收回油纸说道：“按普通货压价，就不用谈了。”
“最多五千。”
“走。”
两人真往外走。刚迈过门槛，身后便传来一句：“银元五千九，铜牌和旧钞另算，一共六千二。”
林野和何守成回头。
“当场点钱？”
“当场。”
买家数出六千二百块。何守成把铜牌和旧钞的账先结清，又把钱铺在桌面上重新算了一遍。
买货二十，车脚十二，陈立山的介绍费六十，零碎花销二十，一共一百一十二。
买家把钱数清，一共六千二百。扣掉收货、车脚和路上的零碎花销，桌上只剩六千零八十八。
何守成把钱往林野面前推了推。
“收好。”
林野没急着装，先从里面数出五百，压在何守成手边。
“这个何老哥您拿着。”
何守成看着那五百，没有伸手：“我可没跟你合伙。”
“我知道。”
“知道还给？”
“您要是不带我去见陈师傅，这桩买卖我连门都摸不着。钱是我自己挣的，给您五百，算我把这份人情放在明面上。”
何守成抽了口烟：“你这人情倒是不便宜。”
“便宜了，我下回怕你不肯来，也不能让您既搭路，又白忙活。”
何守成笑着拍了拍林野的肩旁，才把钱收进衣袋。
“往后少拿这种话堵我。”
“您收了钱，我就放心了。”
林野把剩下的钱，折好后塞进帆布包。
天黑后，两人回到铁路招待所。明早回江城的车票压在桌边，林野拿出几张钱，买了肉、点心和一瓶雪花膏，单独包好。
何守成坐在床边抽烟:“回去怎么跟家里说这钱？”
“奖金。”
“分局奖金发这么多？”
“我爹要是不信，正好让他替我保密。”
何守成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野把钱分成两处藏好，又把给父母买的东西压进行李包。明早还得坐9527次回江城，不能让单位知道他跑一趟车，顺便在外面做成了一笔大买卖。
他拍了拍包里的钱，躺到床上。
这趟车没白跑。
明天回家，先把肉放到桌上。钱的事，等林建国问起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