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27次列车进江城时，天已经亮了。
列车停稳，顾长河把交接表递给林野，让他把最后几项补上。林野写完名字跟着回值班室，又在乘警队交了记录。
从里面出来，墙上的钟刚过六点。
他一夜没合眼，眼皮发涩，脚下却没往家走。广播室的门还关着，里面偶尔传出苏晴的声音。林野靠在墙边等她，手里的工作包换了几次位置，始终没有放到地上。
门开时，苏晴抱着稿纸走出来。
“你怎么还没回去？”
“刚下班。”
“我问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等你啊。”
苏晴看了眼时间说道：“等我干什么？”
“我回家，你也回家，顺路。”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拆穿，转身往外走。
“快跟上。”
出了车站，她才问起路上的事。林野只说这一趟顺利，顾师傅盯得紧，车上没出什么乱子。
苏晴听完，目光落到他脸上。
林野连忙解释：“我这是熬夜熬的。”
“那你还站在这儿等我？”
“回家也是睡，等你也是站，不差这一会。”
苏晴没再问，跟他一块回了家属院。
陈桂兰听见开门声，急忙从厨房里出来。林野把工作包放到桌上，先取出给母亲买的点心和雪花膏。
“北安买的，您拿着用。”
陈桂兰接过去，嘴里立刻嫌弃起来心里美着：“家里那瓶还没用完，乱花钱。”
“我看见你桌子上的那瓶都快见底了。”
“见底也能再抹几天。”
她说着，已经把雪花膏藏进了柜子里。
林野又把烟丝和厚袜子递给林建国。
林建国没有拆烟丝，先问他：“车上怎么样？”
“没出岔子。”
“顾长河带你？”
“嗯，那就好。”
林建国这才打开纸包，看了看烟丝，又把袜子翻过来摸了摸厚度。
“花多少钱？”
“没多少。”
“我问你多少。”
陈桂兰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
“儿子刚回来，你就审账。”
“他现在跟车，我怕这小子乱花钱。”
林野笑着把话接过去：“烟丝三块多，袜子一块，剩下的都是点心。”
林建国把东西收进柜子。
“先吃饭。”
桌上多了一碗腊肉炒蒜苗。林野夹了一筷子，陈桂兰又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跑了夜班，多吃点。”
“您也吃。”
林建国端着碗，忽然把盘里那块瘦肉夹到林野碗里。
“你爹不爱吃这个。”
陈桂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翘。林野低头吃着，前世他出狱回来，家里的饭桌已经空了。现在父母还在眼前，母亲还会嫌他乱花钱，父亲也还会把肉夹到他碗里。
这些事平常得很，他却舍不得吃得太快。
晚饭后，林野回屋换了件干净棉袄。出门时，陈桂兰在身后喊了一句：“别回来太晚。”
“知道了。”
“钱别乱花。”
“给苏晴买点东西也不行？”
“好呀，别不舍得花钱我这里还有在给你点”
林野站在门口回头没说话赶紧跑了出去。
陈桂兰抄起抹布就要扔，他笑着出了院门。
苏晴已经在自家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把钥匙：“你还真来了。”
“不是你说吃完饭再说吗？”
“我说的是再说，没说让你来。”
“那我走？”
林野转身要走，苏晴伸手拦了一下。
“走什么走。”
两人沿着家属院后面的小路往江边走。路边的小百货铺还亮着灯，柜台上摆着几支钢笔，旁边压着几枚发卡。
林野停下，让售货员取出一支蓝黑色钢笔。
苏晴看着他掏钱。
“你买这个干什么？”
“你写广播稿用得上。”
“广播室有笔。”
“那支笔漏墨，前天我看见把你手指染黑了。”
苏晴怔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你举着稿子播了半天，谁看不见？”
售货员把钢笔包好，递给林野。苏晴没有接，他便把礼盒塞到她手里。
“我不要。”
“那你先替我拿着。”
“你买的东西，为什么让我拿？”
“我两只手都要走路。”
苏晴低头看着礼盒内心很是开心这木头终于开窍了。
出了铺子，林野走在她身边。他伸手一把拉住了她。苏晴低头看了看两人的手。
苏晴想抽手，动作到一半又停了，还是缓缓放了下来。
旧水渠边的路很窄，两个人肩膀偶尔碰到一起。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林野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医院那次吗？”
“你住院那次？”
“你送饭过去，我一口没吃，还嫌你管得宽。”
苏晴垂着眼。
“记得倒清楚。”
“后来你去看过我两回，我也没见你。”
“那时候你不想见，我站门外也没办法。”
“我后来才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林野握着她的手，掌心慢慢出了汗。
“没怎样。就是觉得那时候挺混账。”
苏晴轻轻哼了一声。
“你现在就不混账了？”
“还在改。”
“改到哪儿了？”
“至少知道谁是真心对我好。”
苏晴没有接话。
林野看着前面的黑路，半天才说：“苏晴，我想跟你处对象。”
她的手指微颤脸颊布满红晕。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
“那是什么时候？”
“你在医院门口回头那次。”
苏晴抬头看他。
“我回头是忘了拿饭盒。”
“我知道。”
“知道你还往自己脸上贴金？”
林野继续说道：“我以前嫌你烦，后来你真不管我了，我又总想起你。”
林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你要是不愿意，明天我还照常上班。你要是愿意，我以后出车前告诉你，回来也先到你家门口走一趟。”
苏晴盯着他看了很久，手紧紧握着林野的手。
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铁轨一阵阵发亮。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们回去吧。”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手里的钢笔。
“笔我收下。”
“对象呢？”
“明天告诉你。”
“不能现在？”
“现在告诉你，明天还看什么？”
苏晴说完便进了院门。林野站在门外没走，门里很快传出苏卫东的声音。
“谁来了？”
苏晴应了一句，声音隔着院墙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院门又开了一条缝。
她露出半张脸。
“林野。”
“怎么了？”
“你今晚说的那些话，明天别改口。”
门缝重新合上。
林野站在原地，把刚才牵过她的那只手揣进兜里，沿着来路慢慢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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