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奎把五百块钱塞进兜里，贴在胸口捂了一路，到了百货商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面是脏脏鞋款式，鞋底开着一道口子。刚才在路上，他还特意绕开有水的地方，生怕鞋底渗水。
林野站在台阶上，朝他看了看说道：“这双鞋陪你挺久了，该退休了。”
二奎现在兜里有粮硬气了一句：“现在去买新鞋？”
二奎摸了摸棉袄，跟着林野往百货商店走。路上他几次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想起母亲冬天纳鞋底时被针扎破的手，最后全咽了回去。
柜台里的鞋摆得整整齐齐。二奎看了半天，指着最边上的一双黑布鞋问价。
售货员报出价格，他马上去看旁边那双便宜的。
林野拿起黑布鞋，在鞋底按了按。
“试这双。”
“要贵两块钱。”
“多穿一阵，就赚回来了。”
二奎选不好尺码准备付钱时，售货员忍不住说：“不合适，凭借发票可以来换。”
二奎抱着新鞋，嘴里还在心疼那几块钱。走到布料柜台前，他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林野挑了一块颜色素净的的确良布，没选大红大绿，花纹细，摸着也结实。
“野哥这个给我娘？”
“不然给你做裤衩？”
“我娘舍不得用。”
“她舍不得，你就替她舍得一回，直接买回去她会做衣服的。”
旁边的雪花膏只剩几盒，林野拿了一盒，和布料一块递给二奎。二奎抱在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这得不少钱。”
“今天卖了不少钱，这些是我给婶子的。”
中午两人去了国营饭馆。刚进门，后厨里就传出锅铲碰锅沿的响声。二奎早上吃的早已消耗殆尽。
“野哥咱是不是随便吃点。”
林野已经把菜票递了进去。一碗红烧肉，一盘红烧豆腐，再加一盆白菜粉丝汤。
菜端上来时，二奎先夹了块豆腐。豆腐外面煎得微黄，里面还嫩，汤汁一裹，香全出来了。一碗红烧肉端上桌，油亮亮颤巍巍，肥肉透亮，瘦肉酱红。
二奎吃到额头冒汗，喝了口汤，才有空说话。
“这手艺，怪不得饭馆里人这么多。”
“吃你的，这国营食堂的厨子都是大厨。”
“我回去得跟我娘说一声，我也要让她吃上几回。”
一顿饭吃到最后，盘子里只剩一点汤汁。二奎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脚上的鞋，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回到家属院已经是下午。二奎他娘一开门，先看见儿子脚上的新鞋，脸立刻沉下来。等看清他怀里的布料和雪花膏，嘴里那句责没能说出口。
“你哪来的钱？”
“我挣的。”
“你挣的钱就这么糟蹋？”
“我没糟蹋，布是给你做衣裳，雪花膏也是你用。”
“我用不着。”
她嘴上说着，手却接过了那盒雪花膏。布料展开以后，她手指在花纹上轻轻摸了摸，立刻又板着脸。
二奎站在门外，小声道：“野哥说了，别舍不得。”
屋里的女人听见了，隔着门骂道：“你还学会拿别人压你娘了？”
“不是的，是野哥说得有道理。”
门啪地一声关上。
二奎摸着鼻子回头，此时林野已经走远了。
回到家跟老妈交代说：“妈晚点我接苏晴出去吃。”
“好，钱够不够，带小晴吃好点。”
林野已经推门出去了，声音从院子里传回来：“我知道。”
陈桂兰看着空下来的门口，拿起菜刀继续切菜，嘴里却轻轻哼了一声。
到了苏晴下班时，广播室里的灯刚熄。她抱着记录本走到台阶下，远远就看见林野朝她招手。
苏晴小跑过来说道：“你今天没出车？”
“昨天刚跑完，明天再走。”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接你吃饭，我刚也跟苏队长说了一声。”
苏晴把记录本放在了登记出。
“你倒是通知得快。”
“家里饭少做一碗，能省不少菜。”
苏晴瞪了他一眼，还是跟着他走了。
百货商店还没关门。林野带她进去，先拿了盒雪花膏。苏晴一看就知道他打算干什么，抬手拦住了他。
“我家那瓶还能用。”
林野转头笑着说；“这是我的心意。”
买完雪花膏，转身就到了手表柜台。
售货员拿出几块女式手表，表盘大小不同，皮带也有深有浅。林野挑中一块上海牌女表，银色表壳，表盘不大，戴在苏晴手腕上特别漂亮。
售货员报出价钱，苏晴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一块表要这么多钱？”
“我买得起。”
“你才拿到乘警的工资，钱还没捂热，就开始乱花。”
“我最近拿了好几次奖金，你昨天刚做我女朋友我的表示一下。”
苏晴双颊绯红看着他说道；“那也不能随便往外掏还是太贵了。”
林野捏着表带说：“没钱的时候，你也没少替我操心。现在手里有钱，就想送你一块。”
苏晴垂下眼睛，没再把手收回去。
售货员替她把表带调好。她抬起手腕，看着秒针走过一格又一格，脸上的神色慢慢松开。
晚饭没去大饭馆，两人找了家国营小店，点了两碗面和一盘炒鸡蛋。苏晴吃了几口，忽然问：“你刚说你给二奎他娘也买了雪花膏？”
“嗯。”
“还挺会照顾人。”
“他跟着我跑了这么久，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那你给我买表，也是这个道理？”
“你比他贵，你是我未来老婆。”
苏晴的筷子停在半空。脸红到了脖子。
“林野，你现在开始不着调了”
出了饭馆，两人沿街往家属院走。风不大，苏晴的手伸出衣袖，腕上的表偶尔露出一点银光。
林野走了一段，手背碰到她的手。这一次，苏晴没有避开。
他顺势牵住她，掌心贴上去时，能感觉到她掌的温度。
“林野你以前要是这么老实，哪会惹出那么多事。”
“以前我听不进去没办法。”
“现在你变了好多，我很开心。”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苏晴却听见了。
她走慢了些，问他：“知道总是不听劝？”
“那时候年轻，脑子里全是面子。”
“现在呢？”
“现在我有你了，我会积极向上。”
苏晴停在院门外。
林野转过身，看到她腕上的上海表，又想到前世那些没送出去的饭、没接住的话，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林野整个人僵住，抬手模了一下自己的脸。
苏晴耳朵都红了，连脖颈也红了，匆忙转身就往院里小跑。
“明天你早点我们一起去上班。”
“那我早点过来。”
“也别太早，你看好时间。”
院门关上时，她伸出手，摸了摸手表满脸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