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下床时，脚底还有点飘。他扶着桌角走到外屋，端起水杯一口气喝了半杯。
陈桂兰正在拌咸菜，见他出来，没问昨晚说了什么，只把一碗稀粥推到他面前。
“先吃两口。”
“苏叔呢？”
“人家在自己家睡呢。”
林野捧着碗，昨晚饭桌上的话一点点冒回来。
小晴答应跟他处。
苏卫东说要盯着他。
自己还拍着胸口，说要让小晴过好日子。
林野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忽然有些不敢抬头。
陈桂兰把筷子递给他。
“想什么呢？”
“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红什么？”
林野拿起筷子，夹了一点咸菜。
枕头底下，那把城南院子的钥匙硌在床单上。昨晚喝得东倒西歪，他竟然还记得把它放好。
现在头是晕的，钱也没剩多少，可苏卫东那句“小弟”还在耳边响着。
林野端起碗，先喝了两口稀饭。胃里有了热气，脑袋才没那么晕，吃完饭抓起棉袄出了门。
巷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了个身。林野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两个包子，直奔苏家。
苏晴听见敲门声，出来时已经把头发扎好。她看见是林野，手里还拿着早餐。
“昨晚喝成那样，今天好些没？”
“已经好多了，这不还给你带了早餐。”
“醒酒汤喝了吗？”
“我娘煮了。”
苏晴接过豆浆，指头碰到纸杯。
“还热着。”
“摊子里刚煮好的。你趁热吃，凉了不好喝。”
苏晴拎着油条跟他往车站走。林野车骑得比平时慢了些。苏晴坐在后座，也没催他，过了两个路口才开口。
“城南那个院子，你准备怎么收拾？”
“还没想好，所以来问问未来女主人。”
“屋子房顶院墙这些的地方，水路、灶台、门窗都得看。”
林野听着她说，慢慢把车速放下来。
那处院子，他前世只听过几句。后来城南改造拖了许多年，真正动起来已经是九十年代以后。眼下还有足够的时间住进去，也有时间一点点收拾，不用拿到钥匙就把老墙全推倒。
“我也没想大动。”他说，“先把要修缮地方补上，剩下的慢慢来。”
苏晴咬了一小口油条，含糊地说：“你先找个懂房子的师傅，设计几种方案出来。保留原样怎么修，添两间屋怎么修，院子以后要不要留出一块种菜，都要弄清楚。”
林野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要种菜？”
“你买的是院子，空着也是长草。”
“行，未来女主人说留菜地，那就留。”
“你再叫一声试试。”
林野笑着把车骑快了些。到了火车站，他停下来替苏晴把纸包接过去。
“晚上我来接你。”
“你今天还要休息。”
“接你不会累。”
苏晴拎着包进广播室，走了两步又回头。
“回去补觉。头要是还晕，别跑东跑西。”
林野抬手应了一声，等她进了门，才掉头回家属院。
二奎正在院里劈柴，一斧头落下去，木块没裂，斧刃卡在里面。他正抱着斧柄往外拽，听见林野喊自己，头也没抬。
“野哥，啥事？”
“去何守成那儿。”
二奎终于把斧子拔出来，甩了甩发麻的手。
“又有货？”
“书和大洋。”
两人沿着家属院外的小路走到东街。何守成的铺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客人，柜台上摊着一块擦铜件的旧布。
何守成抬头看见俩人。
“这回又从哪儿弄来的好东西？”
“北安。”林野把袋子放到柜台边，“书二十本，大洋五枚。”
何守成拆开包，拿出最上面的两册，一本封面发黑，另一本线脚已经松开。
他没有往后翻，先看书脊：“这批跟上次不是一路货。”
“怎么看出来的？”
“上次那堆书有几本是以前老学校清出来的，比较乱。这几本的装订手法不一样，像是从一户人家手里出来的。”
二奎在旁边插嘴：“那是不是更值钱？”
何守成抬眼。
“你要是再这么问，陆师傅一会儿来了，先把你赶出去。”
二奎立刻把嘴闭上。
林野从布包里倒出五枚大洋。何守成拿起其中一枚，指腹在边齿上蹭了一下，没急着下判断。他把大洋放到柜台上，又取了一个小木盘，把几枚分开摆好。
“银元我先替你收着。今天不出手，等陆师傅看过再说。”
“我也没想着今天卖。”
“你最近倒沉得住气了。”
“房子刚买，钱花得快，手里得留点钱。”
何守成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房子的事。林野却想起苏晴早上说过的话。
“何老板，还有件事想问你。”
“我城南院子打算修缮，我想找个会设计房屋布局、又能找泥瓦匠和木匠的人。”
听见这话何守成把手里的银元放下想了想。
“以前铁路房修那边有个老伙计，姓周。退休前画过不少院子的修缮图，手下也有几个泥瓦匠。人有点怪，先看房，后谈钱，没看之前谁请都不答应。”
“能请来？”
“我得先问问。你那院子要是证都不全，人家未必肯出手。”
“保证证件齐全。”
何守成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音。一个穿旧棉大衣的老人推门进来，怀里夹着一只木匣。
何守成抬头看去。
“你来得倒快。”
“你让小顺跑到我家，说有一批老书。我不快点，怕是买不到了？”
走到柜台前。何守成把最上面的几本书往旁边一挪，露出下面几册线装本。
老人放下木匣，解开棉袄扣子。他拿起一本封皮发脆的书，先看装订，再翻到扉页。
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屋里没人催他。
过了片刻，老人把书页往回翻了一张，又翻回来，像是怕刚才看漏了什么。何守成侧身让开，二奎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
老人抬起头，终于看向林野。
“这些书，又是你淘的？”
“我在北安又买了点。”
“那人家里还有没有？”
林野没有马上回答。
老人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先别急着问价。把剩下的摊开，我要一本一本看。”
何守成把柜门后的长桌清出来，林野和二奎一起把书搬过去。那五枚大洋仍放在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