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成把铺门锁好，回头看见二奎抱着水果篮，林野手里拎着一瓶五粮液。
“你们俩这是去修房子，还是去给人家拜年？”
“头一回上门，总不能空着手。”林野说。
二奎把水果篮往怀里紧了紧。
“何师傅脾气大不大？”
“看见什么人。”
“看见我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到了你少说话就行。”
二奎张了张嘴没在说话。
三个人沿着城南往西走。青石巷十七号就在前面，何守成却没有往巷子里拐，反而在路口停了下来。
“周老头住后面那片平房。过去之前，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林野把酒瓶换到另一只手。
“关于顾城？”
“关于他媳妇。”
何守成低头踢开脚边的碎砖。
周师傅年轻时住在东街，和顾城他爹的媳妇从小一起长大。两家老人早年替他们定过亲。后来顾家日子越过越好，顾城他爹从外地回来，带着工作和一纸调令，女方家里改了主意。
她嫁给了顾城他爹。
“周老头一直觉得，是顾城他爹把人从他手里抢走了。”何守成说，“可他那位青梅后来跟着顾城他爹过了几十年，院子里的门窗、灶台、石榴树，都是她一点点收拾起来的。顾城他爹走得早，她也没撑多久。”
二奎小声问：“那周师傅还恨她？”
“他恨的是顾城他爹，怨的是自己没把人留住。人死了，怨气没地方搁，就全压到那座院子上。”
林野听着这些没出声。
周师傅住的院子很小，门框上钉着一块掉漆的木牌。何守成抬手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水壶碰桌面的声音。
“谁？”
“我，何守成。”
院门只开了一条缝。周师傅披着旧棉袄站在里面，头发花白，手上还沾着木屑。
他看了眼何守成，又扫过林野和二奎手里的东西。
“你带人来做什么？”
“找你看一处房子。”
“我不接活。”
“先听我说完。”
何守成还没把地址说出来，林野已经把酒往前递了一点。
“周师傅，第一次上门，带点东西。”
老人没有接，目光落在酒瓶上，嘴角往下压了压。
“拿回去。”
“不是让您现在接活”
“青石巷十七号，对吧？”
周师傅的声音突然沉了。
院门被他拉开一半，里面一股潮木头味冲出来。。
“谁叫你们去那儿买房的？”
何守成往前一步。
“人家买自己的房子，找你修缮一下，有什么过不去的？”
周师傅把酒瓶推回林野手里。
“那地方的东西，谁爱动谁动。我不去。”
二奎抱着水果篮站在门外，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您不想看，可以不看。”林野把酒瓶收回来，“我今天过来，是想跟您讲个故事，我不是来逼您接活。”
周师傅冷笑。
“讲完了呢？我说不去，你们就走？”
“那我们就走。”
林野进去，二奎抱着水果篮赶紧跟上。刚迈出两步，身后的周师傅却问了一句。
“房子买来做什么？”
林野停下。
“住。”
“城南这么多房子，偏偏买顾城那一套。”
“便宜，院子也够大。”
“说实话。”
周师傅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红漆剥落了一片。
林野回头看着他。
“给我和未来老婆做婚房。”
院里一下没了声音。
何守成原本要开口，听见这句，往旁边让了让。
周师傅盯着林野看了好一会儿。
“你结婚，跟顾城院子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不懂修房子。”林野说，“屋顶漏不漏，梁还能不能撑，哪面墙能动，这些我都不懂。您老是这方面的师傅，所以我登门叨扰。”
周师傅的手从门框上松开。
林野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瓶，拇指在瓶口的纸封上蹭了一下。
“我以前也觉得，身边的人都在原地等着我。家里人劝我，我嫌他们烦；苏晴替我收拾烂摊子，我还觉得她管得多。后来我进去了，想听一句他们的声音，都得等几个月。”
周师傅耐心的听着。
“我娘去看我，带的还是家里那几个鸡蛋。她站在探视桌边，翻来覆去就说那几句，天冷多穿衣服，别跟人起冲突。我嫌她说得重复，连一句好听话都没给过她。”
林野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我爹后来没再去。不是他不想去，是人没了。那时候我还在里面，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二奎把水果篮放到脚边，没再乱动。
“苏晴也去看过我。”林野继续说，“我那时候嫌自己丢人，不肯见她。等我出来，想找她说句话，她已经不愿意听了。”
周师傅抬起眼。
“她还跟你？”
“跟，我跟你讲得是我梦里看见得，现在是真实得她跟我好了。”
“你倒有福气。”
“福气是她给我的，我以前没福气。”
林野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转了一圈。
“现在我重新买了一个院子，想把修缮好，留出一间给我爹娘。苏晴愿意跟我处，我就想把婚房先弄出来。顾城和他媳妇的事，我没资格评理。院子里原来的门窗、石榴树，能留我就留。”
周师傅的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
林野把话说完，没再劝。他拎着酒，准备离开。
“酒留下。”
周师傅开了口。
林野停住。
二奎把篮子放到桌边，动作轻得像怕碰坏里面的苹果。
周师傅走到桌旁，掀开一块盖布，露出下面半张旧照片。照片边缘卷了，里面是两个人站在石榴树旁。年轻女人笑得很淡，旁边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周师傅看了几眼，把盖布重新压回去。
“明早带我去。”
何守成抬头。
“你愿意接了？”
“我说先看。”
林野急忙的从兜里递出一把钥匙给周师傅。
老人看着手里的钥匙，又补了一句：
“先说好，房子要是修，你按照我的办法来。你想把它改成新屋，你就找别人。”
周师傅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苏晴知道你买了院子吗？”
“知道。”
周师傅没再说话，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林野三人离开时，何守成把门轻轻带上。
二奎走出巷口才松了口气。
“我刚才以为周师傅要拿扫帚赶人。”
“他要真拿，我先跑。”何守成说。
周师傅家的窗帘被风吹开一角。那半张旧照片露在桌上，石榴树后的两个年轻人，被昏黄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