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時不時響起鈴聲。起先隔著一條巷子，聲音遠遠的，後來越來越近。林野翻了個身準備起床，眼楮還沒睜利索。
三月的江城已經聞得到春天的氣息，早晨卻仍有幾分涼。
林野穿好衣服，端著臉盆去院里洗漱。
陳桂蘭已經把早飯擺上桌，一碟咸菜，煮雞蛋，還有剛蒸好的饅頭。她見兒子洗完臉就往桌邊坐。
“今天休息，還起這麼早？”
“一會去送甦晴上班。”
“以前喊三遍都不起，現在不用喊，自己睜眼了。”
“以前沒人等我。”
陳桂蘭被他這套說法逗笑了。林野三兩口吃完饅頭，拿上外套出了門。
甦家院門還關著。他停好自行車，手剛敲了兩下，里面便傳來腳步聲。
門被拉開，甦晴探出身來。
她今天穿著淺灰色外套，頭發從中間分開，扎成兩條烏黑的長辮子。辮梢用紅繩束著，隨著開門的動作輕輕晃了兩下。
林野握著車把，好一會兒沒說話。
甦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什麼？”
“你今天怎麼扎成這樣？”
“我媽說頭發披著進廣播室不方便。”
“挺好看。”
“我以前上學天天扎辮子，也沒見你看這麼久。”
“以前不懂。”
“現在懂了？”
“現在我眼光好。”
甦晴听出他又在拐著彎夸自己，伸手把院門帶上。
“昨天都告訴你了，今天休息就在家多睡一會兒。車站又不遠，我自己能走。”
“我醒都醒了，總不能躺回去裝睡。”
“你可以去看看院子。”
“送完你再去也來得及。”
林野拍了拍後座。
“快上來，再說一會兒，你真要遲到了。”
甦晴坐到後座，手扶住他的腰。自行車駛出家屬院時，她的辮梢被風吹起，偶爾掃過他的後背。
“今天還去青石巷？”
“嗯。二奎說院子都收拾好了，只差一道門。我先過去看看，沒問題就準備家具。”
“廚房也修好了？”
“周師傅說灶台已經砌好。等你哪天休息，我帶你去驗一遍。”
“我又不懂。”
“以後家里都需要你照看，不懂可以學。”
甦晴在他腰側擰了一下。
“別動手，後面坐的是我媳婦，我摔不起。”
一路說著話，很快到了車站。
廣播室門口已經有人進出。甦晴從後座下來，將被風吹亂的辮子攏到肩後。
“晚上來接我嗎？”
林野故意想了想。
“看你早上這態度，我得考慮考慮。”
甦晴轉身就走。
“那你慢慢考慮。”
她走出去幾步，身後傳來車鈴聲。林野已經騎到旁邊說道︰“下班別走，我準時來。”
甦晴沒回他，只擺了擺手，辮梢在肩後甩出一個輕快的弧度。
林野看著她進了廣播室，騎車返回家屬院。
二奎恰好從自家門口出來，車把上掛著一只帆布包。兩輛自行車差點在巷口撞上，二奎趕緊捏住剎車。
“野哥，我正要去找你。”
“我也正要找你。”
“去院子？”
“走起。”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家屬院。
青石巷十七號的大門仍舊門，門上的漆掉了大半，下面的木頭被雨水泡得發黑。門軸每轉一下，都會發出一陣難听的吱嘎聲。
林野將車推進院子。上次來時，院里還堆著磚瓦、木條和砂土。如今那些雜物全清走了，地面鋪得平整，磚縫順著院牆排開。
東西兩邊的屋頂換過瓦。前院通往後院的月亮門也修好了，門邊那幾塊殘磚沒有拆，打磨過後反倒保留了老院子的味道。
正屋門窗敞著，陽光從窗格間透進去，照在新鋪的地面上。
二奎站在院中間轉了一圈。
“這還是你買下來那間破院子？”
“錢花進去，總得听個響。”
“這響也太大了。以後誰住進來，怕是都舍不得往外搬。”
林野穿過月亮門去了後院。
石榴樹留在原處，樹下雜草已經清干淨。靠牆那片地也重新鋪過，從表面看，完全找不到暗道入口。
二奎跟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封得夠嚴。”
“別老盯著看。”
“院里又沒別人。”
二奎揉了揉鼻尖，先回了前院。
兩人剛把幾間屋子看完，門外傳來腳步聲。周師傅提著一把紫砂壺，慢悠悠跨進門檻，胳膊下面還夾著一卷紙。
“你倆來得挺早。”
林野迎上去，從口袋里摸出煙遞了一根。
“您的院子修好了，我這個房主總得來看看。”
周師傅沒接煙，先糾正他。
“你的院子。”
“我出錢，您操心。沒有您，這地方頂多補個屋頂，哪能收拾成現在這樣。”
“少給我灌迷魂湯。”
老人嘴上嫌棄，臉色卻很松快。他背著手走到正屋前，從門窗看到院牆，又看到月亮門。
“原來的格局還在，住起來也舒心。”
周師傅把茶壺放到石桌上。林野陪他轉了一圈，來到門口。
新修的院牆整齊結實，那扇舊門夾在中間，略顯寒酸。半邊門板已經下沉，門栓也松得晃手。
“這道門還得勞煩您。”
“木料給你找到了。”
林野還以為自己听錯了。
“找到了？”
“跑了幾家。南街木材廠存著兩塊老榆木，年頭夠，料也干。原本有人要拿去做桌面，讓我先留住了。”
周師傅打開腋下那卷紙，里面畫著大門的尺寸。門高、門寬、邊框厚度都寫得清楚，旁邊還有榫卯的位置。
“你今天去一趟。木材廠里姓鄭的師傅等著，先看料，覺得沒問題就交錢讓他開工。”
林野雙手接過圖紙，順著上面的數字看了一遍。
“多少錢？”
“五十。裁料、做門板、送到青石巷，全包在里面。門上的銅件另算，舊門那套還能用，我給你留下了。”
“五十不貴。”
“料合適才不貴。你先看看有沒有空心，再看邊上有沒有裂。拿不準就讓鄭師傅敲給你听。”
林野听得認真，把圖紙卷好收入衣服內側。
二奎已經將兩輛自行車推到門口。
“野哥，現在去？”
“去。好不容易找著的料，別讓人半路買走。”
周師傅拿起茶壺，站在門內補了一句。
“報我的名字就行。姓鄭的要是臨時加價，讓他來找我。”
林野跨上自行車。
“您這塊招牌比我兜里的錢好使。”
“少來這一套，趕緊滾。”
自行車出了青石巷，二奎還在笑。
“野哥，我看周師傅挺愛听你拍馬屁。”
“那不叫拍馬屁。”
“叫什麼？”
“尊重手藝人。”
南街離這里不遠，新大門裝上以後，青石巷的院子才算徹底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