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苏母沏了一壶茶。苏卫东和苏大哥还在商量下周六请谁，苏晴已经站起身，拿过林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明天还有事，我送他出去。”
苏卫东端着茶缸，鼻子里哼了一声。
“院门离这里有几步？还用得着送？”
“我顺便透透气。”
苏晴把外套塞进林野怀里，先出了屋。
林野赶紧喝完杯里的茶。
“苏叔、苏姨，我先回去了。”
苏母应了一声，目送他往屋外走去。
“下周的事别一个人瞎忙，缺什么就过来说。”
“好。”
院门外比屋里凉了不少。
苏晴没有立刻回去，陪着林野沿墙边走了十几步。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不远处一户人家的收音机还在响，声音隔着院墙传出来，已经听不清唱的什么。
林野把口袋里的糖掏出一块，剥开糖纸递给她。
“刚吃完饭，又吃糖？”
“这是我买糖时拿的，我猜你会喜欢。”
苏晴接过去含在嘴里，糖纸被她折了两下，塞回林野口袋。
“东西都买齐了？”
“还差礼金，回去跟我妈再合计一下。饭店已经订好，亲戚也开始通知了，剩下的来得及。”
“你别光顾着花钱。”
“今天都说几遍了？”
“你要是少买点，我就少说点。”
“戒指戴着好看吗？”
苏晴伸出手，素圈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点亮。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已经被林野握住。
“好看。”
苏晴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院里还有人呢。”
“他们看不见。”
“我爸耳朵好。”
“苏叔总不能趴墙根听。”
她想起刚才父亲那声冷哼，忍不住笑了。林野趁她分神，把人轻轻揽进怀里。苏晴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没让他抱太久，很快推开。
“行了，快回去。”
“再待一会儿。”
“你再不走，我爸真该出来了。”
林野往苏家院门的方向瞧了瞧。
“明天下班我来接你？”
“你不是要去看院子吗？忙你的，别一天来回跑。”
苏晴替他拉好外套拉链，把人往巷口推了一把。
“到了家早点睡。”
“你亲我一下，我走得快。”
“你想得美。”
林野还想讨价还价，苏晴已经在他脸侧碰了一下，转身便往院门走。人都进去了，声音才从门缝里传出来。
“赶紧回家。”
林野摸着脸站了一会儿，笑着离开。
他到家时，外屋还亮着灯。林建国坐在桌边看报纸，茶缸里的水已经见了底。听见开门进院子的声音，他将报纸往下压了压。
“饭店订好了？”
“订好了。下周六中午，二楼大包厢。”
林野脱下外套，在父亲对面坐下。
“戒指、喜糖和酒也买了。苏家那边没意见，让咱们照原来的日子办。”
“请多少人？”
“二十来个。苏家那边列一份，咱家也列一份。”
林建国把报纸折起一角。
“你姥爷年纪大了，来回不方便，提前派车去接。你舅舅那边，我明天想办法递个话。”
“那就辛苦您了。”
“给自己儿子办订婚，有什么辛苦的。”
林建国说完，又把报纸摊开。没看几行，院门外便传来二奎的声音。
“野哥，在家没有？”
林野开门把人放进来。
二奎像是骑车赶来的，额前都是汗，外套敞着怀。他进门先灌了半缸水，缓过气才说：“我下午就来过一趟，陈姨说你出去了。我想着天黑了，想着你总该回来了。”
“你不会明天再来？”
“院子的事得跟你说。”
林野从柜里拿出剩下的糕点，把盒子推过去。
“吃着说。”
二奎拿起一块牛舌饼，刚咬了一口便开了话头。
“青石巷那边做完了。墙、地面、屋顶，全收拾好了，周师傅今天还把屋里转了一遍。”
“工人都撤了？”
“下午就走了。工具也收干净了。”
林野的手指在茶缸边停了一下。
暗室还压在后院地下。工人离开，院里终于能清净下来，那些箱子也该考虑怎么搬了。
二奎没留意他的神情，继续说道：“就差大门。周师傅跑了一个星期，没找到合适的木料。普通门能装，他说配那座院子糟蹋了。”
“他有没有说想用什么木头？”
“说得找老榆木，料要干，还不能有裂。新木头做出来颜色不对。”
“明天我过去看看。”
二奎将剩下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又给自己倒水。
林野等他咽下去才问：“你最近收货怎么样？”
提起这事，二奎来了精神。
“我自己跑了一趟，花了三百块。二十五枚普通银元，另外还有五枚龙洋。何掌柜都看过了，东西是真的。”
“三百全花完了？”
“都花完了。”
“那五枚龙洋什么价收的？”
“我算着普通银元的价，一起包下来的。回来以后何掌柜说不算亏，就是赚得少。”
林野听完，没急着评价。二奎第一次单独出去，货收的都是真的，人也平安回来，已经比他预想得稳当。
“有人接这批货吗？”
“有人问过。何掌柜报了价，那人嫌贵，说回去再想想。”
“你着急用钱？”
“不急。”
“那就放着。没必要为了几十块来回折腾。”
二奎搓了搓手上的糕点渣。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五枚龙洋留久些，兴许还能多卖点。”
“你现在都会自己拿主意了。”
“我又不是永远只会跟着你跑。”
这句话说得有些得意。林野拿起茶壶给他添水，没有笑话他。
林建国坐在一旁，将两个人的对话从头听到尾。直到茶壶见了底，他才收起报纸起身。
“你们慢慢聊，我先睡了。”
“爸，订婚名单还没列。”
“明天再列。你俩说买卖，我坐这儿也听不懂。”
他端着空茶缸回了里屋，门帘落下来后，再没有动静。
二奎压低声音。
“林叔是不是不喜欢我做这个？”
“他要是不喜欢，早问了。没说就是不管。”
“那就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青石巷的事。院里没有工人，周师傅这两天还会过去收尾，后院暂时由他照看。暗室入口重新封着，外面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二奎起身告辞时，林野才想起一件事。
“下周六我订婚，你别往乡下跑。”
“日子定了？”
“定了，中午去国营饭店。”
二奎立刻笑开。
“那我肯定去。”
二奎出门，骑上车走了。林野关好院门，回屋把灯拧小。
下周六写在日历上，用红铅笔圈了两遍。离那一天只剩几日，喜糖已经买好，婚服也放进柜子，院子只差最后一道大门。
夜里凉，棉被里还留着白天晒过的气味。林野数着还剩几天，数到第三遍时，声音渐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