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赶到苏家时，院门正开着。
苏大哥站在门边等他，见他骑得额头冒汗，伸手拦了一下。
“跑这么急干什么？人又不会丢。”
“亲戚都到饭店了，我怕苏叔等急。”
“我爸没急，你先进去。”
林野把自行车靠好，刚迈进外屋，脚步便停住了。
苏晴站在里屋门口。
钱师傅做的红色礼服贴合着腰身，盘扣一直扣到领口，袖边露出一截帝王绿手镯。她将头发盘了起来，玉簪斜斜插在发间，簪头那朵小花靠近耳侧，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平日里那个抱着布包往广播室跑的姑娘还在，今天却多了几分林野从未见过的明艳。
苏晴等了片刻，见他还站着，伸手理了理衣袖。
“衣服不好看？”
“好看。”
“那你不进来？”
“我怕走近了看，更舍不得让别人瞧。”
苏大哥在身后咳了一声。
“我还站这儿呢。”
林野这才进屋。
苏母替女儿检查着发髻，听见这话，笑着骂了一句：“刚订婚就没个正形。”
苏晴脸颊发热，悄悄瞪了林野一下。林野不敢再贫，走到她身边，将衣领上压着的一根头发捻开。
苏大哥朝他招了招手。
“出来，我跟你说句话。”
兄弟俩走到院里。苏大哥把门带上，脸上的笑淡了些。
“小晴从小心软，有事也不爱跟家里说。你们以后过日子，吵几句嘴没人管，可你要是敢欺负她，我肯定上门找你。”
“哥，您放心。”
“先别急着叫哥。”
“早晚得叫。”
苏大哥想绷住脸，还是被他弄得有些无奈。
林野没再耍嘴。
“我以前混过，也让家里人操过不少心。小晴愿意答应我，是她给我机会。往后她说东，我不往西；她真说错了，我也先陪她把气消了，再慢慢讲。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受委屈。”
“记住今天的话。”
“您随时盯着。”
苏大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行，进去吧。”
屋里已经收拾妥当。
苏卫东穿着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苏母替女儿理完发髻后，手指仍停在玉簪旁边，像是还有哪里没有收拾好。
苏晴轻声问：“妈，歪了吗？”
“没歪。”
苏母放下手，眼眶却有些发红。
苏晴挽住她。
“今天只是订婚，我晚上还回来呢。”
“我知道。”
“那您难过什么？”
“谁难过了？刚才梳头，眼睛有点干。”
苏卫东站在旁边，伸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行了，孩子等会儿还得见亲戚。让她高高兴兴出去。”
苏母吸了口气，重新笑起来。
“走吧，别让人家久等。”
林野陪苏晴走在前面，苏家四人跟在后面。到国营饭店时，林建国正在楼下招呼亲戚，见他们过来，赶紧迎上前。
“亲家来了。”
一句称呼，让苏卫东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不少。
“来了。今天人多，辛苦你们张罗。”
“都是自家人，谈不上辛苦。”
林野将苏家四口领进包厢。两张圆桌已经铺好，桌上摆着喜糖、点心和香烟，每桌还有两瓶茅台。几个孩子正围着糖果盒转，见苏晴进来，全挤到门口喊表嫂。
苏晴哪里招架得住，只能抓出糖往他们手里塞。
苏卫东看了看墙上的钟。
“你大姨他们说十一点到。老大，你去楼下迎一下。你两个叔叔从汽车站过来，也别让他们找错门。”
苏大哥应了一声。
林野陪着苏晴下楼。两人刚走到门口，一辆人力车已经停在路边。苏晴的大姨、小姨扶着老人下来，身后还跟着三个孩子。
苏晴赶紧迎过去。
“姥爷，路上累不累？”
“车一直坐到门口，哪有什么累的。”
老人看见林野，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苏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叫姥爷。”
“姥爷。”
林野这一声叫得干脆，老人也答应得响亮，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红封塞给他。
“拿着，今天不能推。”
另一边，苏卫东的两个兄弟也坐着人力车到了。林野跟着苏晴逐一改口，叔叔、婶子、大姨、小姨叫了一圈，嘴都有些干了。
等人全上楼，两张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长辈聊着铁路和村里的收成，孩子在桌边追着抢糖。有人说起林野小时候爬墙摔进菜地，也有人提苏晴上学时总替他向老师遮掩。两个年轻人坐在中间，想反驳又不知道先堵谁的嘴。
服务员开始上菜。
鱼、鸡、红烧肉和几盘炒菜陆续摆上桌。林野趁人不注意，将准备好的喜封递给端菜的服务员。
“今天老人孩子多，麻烦几位多照应。”
服务员推了一次，见红封上写着喜字，才笑着收下。
“放心，热菜都按桌分好，不会让哪边少一盘。”
菜上齐后，林建国开了酒。两桌人先吃了一阵，等老人孩子碗里都有了菜，林野才端着酒杯站起来。
他先走到苏卫东夫妻面前。
“伯父，伯母。”
刚叫出口，旁边便有人起哄：“今天还叫伯父伯母？”
林野被说得一顿，苏晴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爸，妈。”
苏母听见这两个字，眼圈又红了。
林野端稳杯子。
“漂亮话我说不好。今天两家人都在，我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往后我认真工作，也好好待小晴。有事不瞒她，答应她的也尽量做到。我要是哪件事做得不对，您二位该说就说，我不躲。”
苏卫东没有立刻喝酒。
“林野，我不要你说句句都听她的。两个人过日子，有话说明白就行。小晴跟你，我不图她吃多好、穿多贵。你别让她一个人受委屈。”
林野应得很认真。
“不会。”
苏卫东这才端杯与他碰了一下。
林建国也站起来，酒杯朝苏家父母那边递了递。
“亲家，林野小时候是什么样，你们也清楚。如今他能走回正道，是他自己的福气，也是小晴愿意等他。小晴进了我们家，我和桂兰把她当亲闺女。两个孩子以后有磕碰，咱们两家当面说，不偏着谁。”
陈桂兰在旁边接道：“老林说得对。小晴从小就在我家吃饭，她真嫁过来，也不用改什么。”
苏母笑着端起酒杯。
“小野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性子直，心不坏。小晴也有脾气，往后做得不周到，你们多担待。两家住得近，有事就说，别把话攒在心里。”
有人起哄让苏晴也说两句。
苏晴握着酒杯，先看了林野一眼。
“我没什么长话。林野现在工作认真，对我也好。我愿意跟他过日子。往后他出车辛苦，我多体谅；我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也别憋着。”
林野立刻接了一句：“我不敢憋。”
桌边笑成一片，苏晴气得在下面又踩了他一脚。
两家父母的酒杯碰在一起，亲戚们跟着举杯。孩子们不能喝酒，便举着装汽水的小碗凑热闹。
清脆的碰杯声挤在两张圆桌之间。
苏晴坐回林野身边，手指悄悄伸过来，与他扣在了一起。玉簪映着包厢里的灯光，簪头那朵花像是也染上了几分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