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们离开以后，包厢里还剩下一桌狼藉。
喝空的汽水瓶摆在墙边，几盘菜只剩汤汁，桌上的喜糖也被孩子抓走大半。林野挽起袖子，将没拆封的糖果、香烟和酒水一件件归拢起来。
饭店经理带着服务员过来收拾碗碟。
“今天的菜还合口味吧？”
“都说好吃。”林野取出早已分好的几包喜糖，“几位忙了一天，拿回去给家里孩子尝尝。”
服务员有些不好意思。
“刚才不是给过喜封了吗？”
“喜封是麻烦大家上菜，这些是订婚糖。今天进这个包厢的都有份。”
几个人这才接下，说了不少吉利话。年纪稍大的服务员还抓起一把糖塞给林野。
“你自己也拿几块，别只顾着分给别人。”
“我这几天吃得牙都甜了。”
“订婚哪有嫌糖多的。”
半箱茅台还剩下三瓶没开。林野将纸箱递给苏大哥。
“哥，这三瓶您带回去。苏家亲戚还没走完，晚上招待人正好用。”
苏大哥没有接。
“酒是你买的，拿回林家吧。”
“我家还有。今天两家一起办事，哪能全往一边搬。”
苏卫东也说：“让你拿着就拿着。剩下的汽水给两个孩子分了，别来回推。”
东西收拾妥当，林建国和陈桂兰带着姥爷先回家。苏家父母也有亲戚要招呼，饭店门口很快只剩下林野和苏晴。
她手上还提着婚服的衣摆，指间的戒指不时闪过一点金光。
“现在送你回家？”
“我爸妈肯定已经回去了。”
“那先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林野没有回答，只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他骑得不快，先绕过火车站，又沿着城南的街道往青石巷走。午后的风比早晨暖了些，苏晴靠在他背后，手臂轻轻环着他的腰。
新院门出现在巷子尽头时，她已经猜到了。
“你要带我看院子？”
“今天算正式订婚了，总得让你认认自己的家门。”
林野掏出钥匙，将铜锁打开。
门板推开，铺着青砖的前院从两人面前展开。院墙新补过，正屋门窗刷了漆，月亮门后的石榴树已经抽出细小的嫩芽。
苏晴站在门内，许久没往前走。
她上次来时，院里还堆着木料和碎砖。如今东西收拾干净，正屋摆着八仙桌和太师椅，西屋里还有新搬来的柜子。屋子里虽缺被褥和日用品，已经能想见以后住进来的样子。
“家具都是上次买的？”她问。
“木材厂仓库里挑的。周师傅说，擦洗以后还能用很多年。”
苏晴伸手摸了摸太师椅的扶手。
“陈姨来过吗？”
“昨天刚看完，回家便列了一张清单。锅碗、被褥、脸盆，一个都没漏。”
“厨房呢？”
“带你看。”
厨房的灶台已经砌好，水缸的位置也空了出来。苏晴推开窗户，光线正好落在案板旁边。
“这里可以放个木架，碗和调料都摆上去。窗户下面不要放柜子，烧饭的时候不好走。”
林野靠着门框。
“还说自己不懂，这么快就安排上了。”
“我只是随口提提建议。”
“你说了就按这个来。”
苏晴转过身，发间的玉簪擦过窗边的光。
“花钱的时候先跟我说。”
“刚订婚就开始管账？”
“你自己答应的。”
“行，家和钥匙也归你管。”
林野把院门钥匙放一把进她手里。苏晴没有推辞，将钥匙与自己的小钥匙串在一起，低头试着拨了拨。
两人又去看了后院。耳房的门锁着，林野只说里面放着贵重木料，没有带她进去。石榴树下还缺一张桌子，苏晴说往后天气暖了，可以在树下吃饭。
林野听着，越发不想送她回去。
“要不今晚别走了？”
苏晴侧过脸。
“你再说一遍？”
“我说时间不早，该送你回去了。”
“算你说得快。”
回到苏家时，苏卫东夫妻果然已经在客厅等着。
苏晴刚进门，母亲便发现她钥匙串上多了一把。
“去看院子了？”
“嗯。”
“怎么样？”
“修得很好，厨房也宽敞。”
苏母听女儿已经开始说厨房，哪里还不懂她的心思，笑着把人拉到身边坐下。
苏卫东叫住准备离开的林野。
“小野。”
“爸。”
这声已经比饭桌上顺口许多。
苏卫东将茶缸放下。
“今天当着亲戚，有些话说多了像演给人看。现在家里没有外人，我再交代你一句。小晴跟了你，别让她受委屈。”
“您放心。”
“别拍胸脯。日子是慢慢过的，你记着她的好就行。”
林野收起笑意。
“我记得。”
苏母也说：“有空常回来。嫁了人也是我们女儿，别弄得住在一个家属院，还十天半月见不着。”
“妈，我还没结婚呢。”苏晴脸又红了。
“早晚的事。”
林野陪着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回到家时，姥爷正坐在外屋喝茶。老人已经脱下中山装，身上披着林建国的旧棉衣，面前还放着一盘花生。
“小野回来了？”
“把苏晴送回去了。”
“坐。”
姥爷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林野刚坐下，老人便问：“你这两年赚了不少钱？”
“做了几笔旧货生意。”
“买院子、修房子，订婚喝茅台，这不是几个月工资能办下来的。”
老人说话不急，手指一颗颗剥着花生。
“我不管你赚多少，也不问你从谁手里买的东西。你只告诉我，有没有做违法的事。”
“没有。”
姥爷将剥好的花生放进他手里。
“我年轻时见过太多人，穷的时候守得住，手里有了点东西，心就歪了。钱能买房，买不了一家人的安稳。你爹妈这些年受的罪不少，别再让他们替你担惊受怕。”
“姥爷，我不会。”
“这话我先记着。你以后做成什么样，我慢慢看。”
老人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问起青石巷的院子。听说已经修好，便约好第二天过去看看。
傍晚，林野又去招待所，将舅舅一家接回林家吃饭。
屋子不大，一张桌挤得满满当当。两个孩子从订婚宴回来仍旧兴奋，边吃边问新院子有多大，能不能在院里种葡萄。姥爷嫌他们吵，却把碗里的肉一块块夹给孩子。
饭后，林野将舅舅一家送回招待所。
回来时，姥爷已经进了他的房间。陈桂兰换过床单，又添了一床厚被，老人躺下没多久，屋里便没了声音。
林野没有去麻烦二奎，在外屋铺了地铺。
林建国抱来一床被子。
“夜里冷，多盖一层。”
“我不冷。”
“让你盖就盖。”
林野接过被子，脱鞋躺下。里屋传来姥爷平稳的呼吸声，桌上的红纸、喜糖和没送完的礼品都已收好。
订婚这一天，到这时才算真正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