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抱着胳膊坐在对面，盯着最后那几行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
“退款、转课、历史停卡、共用手机号、老合同缺失……兄弟，你这不是并网自查，你这是准备把人家祖坟都刨开看看有没有坏账啊。”
许航推了推半框眼镜。
“真出了问题，老板只会问为什么上线之前没发现，不会问你当时查得是不是太细。”
“操。”
张伟被一句话堵得没脾气，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陈野：“老陈，这人比你还不讲人情。”
陈野低头扫着刚打印出来的流程表：“挺好。”
张伟一脸嫌弃：“你俩以后搭伙去当资本家，我负责替底层劳动人民发声。”
“那先把你下午做的异常跟进模板第三栏改了。”
“哪儿？”
“只有发现时间，没有处理截止时间。”
张伟低头一看。
还真没有。
他脸上的正义立刻没了，抓过鼠标开始改表：“妈的，你这双眼睛是真毒。”
陈野没理他。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林晚：【地址发我。】
陈野目光停了两秒。
随后把写字楼定位发过去，又补了一句。
【在开会。】
林晚几乎秒回。
【你开你的。】
陈野眉峰微微动了一下，按灭屏幕，继续抬头看向许航。
“往下。”
会议继续。
谁也没注意到刚才那条消息。
……
玻璃门外忽然响起两声很轻的敲门声。
张伟正在跟许航争论到底是让门店店长签异常确认，还是财务和店长双签，听见动静还以为是物业。
“这么晚还有人？”
他顺手起身走过去。
玻璃门拉开。
下一秒，张伟整个人直接定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浅灰色针织衫，黑色长裤，肩上挎着只小包，长发松松束在脑后，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
手里还提着一个便利店的纸袋。
不是别人。
正是林晚。
“嫂……”
张伟第一个字刚冒出来，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极其精彩。
林晚明显也没想到开门的是他，脚步轻轻顿了一下。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会议室里的许航听见动静抬起头。
陈野则靠在椅背上，隔着半间办公室看了过来。
林晚很快恢复了平静。
“张伟。”
“啊。”
张伟下意识站直了些，“嫂子，你怎么……”
他话还没问完。
林晚轻声打断。
“以后别叫嫂子了。”
“……”
空气一下安静了。
张伟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
连不明所以的许航都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目光从林晚身上转到陈野，又很识趣地收了回去。
张伟脑子里却已经炸开了。
别叫嫂子？
什么意思？
赵远呢？
前几天暖房的时候两个人不是还好好的？
至少看起来好好的。
而且赵远这几天还在高中群里给陈野的新业务捧场，甚至公开说什么老同学有需要可以帮着对接银行资源。
这他妈怎么突然连嫂子都不能叫了？
张伟强行压住快要冲出嗓子眼的八卦，干笑两声：“那个……行，那我以后叫名字？”
“嗯。”
林晚没解释，拎着纸袋走进办公室。
她视线很自然地在六张工位、玻璃会议室和靠窗的留白区域扫了一圈，最后才落到陈野身上。
“地方挺大的。”
陈野：“昨天刚租。”
“看得出来。”
林晚走到会议桌边，把纸袋放下。
里面是几瓶矿泉水和三杯还温着的咖啡。
张伟低头看了一眼，更懵了。
三杯。
明显不是临时只给陈野一个人带的。
“我路上随便买的。”林晚说，“不知道你们喝什么，就都选了不加糖的。”
许航赶紧起身：“谢谢。”
张伟也跟着接过一杯，嘴里说着谢谢，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陈野脸上瞟。
陈野倒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只看了看手机时间。
“还有八分钟。”
张伟愣住：“什么八分钟？”
“开完。”
“……”
张伟心里又是一句卧槽。
这种时候你他妈还有心思开会？
可陈野已经抬了抬下巴。
“最后一项。”
许航立即重新坐好。
林晚也没打扰，自己找了张空椅子坐到会议室外侧，低头看手机。
没有催。
也没有插话。
仿佛大晚上专门跑到这里来，只是顺路坐一会儿。
张伟彻底服了。
接下来的八分钟，他嘴上还在对异常模板提修改意见，余光却至少往林晚那边偷瞄了七八次。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林晚坐在那里太自然了。
不问他们在干什么。
不催陈野。
也不故意表现亲近。
甚至还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可越是这样，越让张伟觉得这场面诡异得要命。
十点整。
陈野合上笔记本。
“今天先到这儿。”
许航也利索地保存文件：“那我明天把修改后的版本再过一遍。”
“嗯。”
张伟没动。
陈野看他：“还有事？”
“没有啊。”
“那你坐着干嘛？”
“我……”
张伟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林晚，明显不想走。
陈野面无表情：“想加班？”
张伟瞬间站起来。
“走了！”
开玩笑。
八卦固然重要。
免费加班更可怕。
许航背好电脑包，临走前客客气气跟林晚点了下头。
“那陈总，我们先走。”
“嗯。”
张伟跟着走到门口，实在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陈。”
“说。”
“你今晚还回家不？”
陈野盯着他。
“关你什么事？”
“没事没事。”
张伟咧嘴一笑，迅速拉着许航跑路。
玻璃门重新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几秒。
电梯“叮”地响了一声。
彻底安静。
陈野这才转过头。
“搬完了？”
林晚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嗯。”
“东西多么？”
“不多。”
“住哪？”
林晚看了他一眼。
“刚才微信不是问过了吗？”
“你没说。”
“所以现在也不说。”
陈野眉毛微挑。
林晚终于弯了弯嘴角。
“至少今晚不说。”
陈野往椅背上一靠：“那你大晚上跑过来干嘛？”
“看看你办公室。”
“看完了？”
“差不多。”
“那可以回去了。”
“……”
林晚脸上的浅笑一下淡了。
她盯着陈野足足两秒。
“陈野。”
“嗯？”
“你是不是特别会破坏气氛？”
“你跑二十多分钟过来看办公室，我还得准备剪彩？”
林晚被噎得没话说。
过了几秒，自己反而低头笑了一声。
“还是这么讨厌。”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
高新大道夜里依旧车流不断。
写字楼并不算高，窗外也没有什么俯瞰全城的夸张景色，只有一片延伸到远处的灯带。
林晚看了一会儿。
“赵远今天拦我了。”
陈野没接话。
“他说我敢搬出去，他就把所有事情告诉我爸妈。”
“然后呢？”
“我把我妈电话找出来，让他打。”
陈野这才抬眼。
“打了？”
“没有。”
林晚转过身，背靠着窗沿。
“他不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讥讽，也没有那种终于赢了一局的得意。
只是陈述。
“我以前一直觉得是我怕。”
“怕我爸妈知道，怕他爸妈知道，怕同事知道，怕别人说我刚结婚就闹成这样。”
她停了一下。
“今天才发现，他比我更怕。”
陈野看着她：“所以你就搬了？”
“本来就准备搬。”
“不是赌气？”
“不是。”
“也不是为了让我看？”
林晚安静了两秒。
随后摇头。
“不是。”
她走回会议桌旁，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
一枚车钥匙。
两枚普通门钥匙。
还有一张新办的门禁卡。
她把那串钥匙放在桌面上。
轻轻一声脆响。
“房子我自己找的。”
“押金我自己交的。”
“行李也是我自己搬下来的。”
“你不知道，周雪也不知道。”
林晚抬起眼睛。
“所以哪怕今天你告诉我，以后别来找你，我也不会再搬回去。”
陈野没有立即回答。
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对视了几秒。
最终还是陈野先开口。
“那你跑来告诉我干嘛？”
林晚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因为你之前问过我。”
“问什么？”
“是不是我要断。”
陈野想起来了。
那天赵远就在旁边。
免提开着。
五十万。
银行资源。
赵远几乎把自己能想到的筹码全摆了出来。
陈野最后只问了林晚一句。
是不是她想断。
她说不是。
林晚伸手拿回钥匙。
“那天我只能说不是。”
“今天我可以让你看。”
她顿了顿。
“我不是嘴上说说。”
办公室安静下来。
陈野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
温温柔柔，干干净净。
连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声音都没高多少。
可和婚礼当天递出2306房卡时相比，确实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时候她是在一场婚礼里偷偷替自己撕开一道口子。
现在。
她是真的从那套房子里走了出来。
陈野伸手，把桌面上那杯已经不怎么热的咖啡推到她面前。
“凉了。”
林晚低头看了眼。
“你就说这个？”
“不然呢？”
“比如感动一下。”
“房租又不是我替你交的。”
“……”
林晚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嘴角却压不住了。
“你真是……”
后半句没说。
她忽然绕过会议桌。
一步。
两步。
走到陈野面前。
陈野坐着没动。
林晚低头看他。
“还有一件事。”
“说。”
“赵远现在知道我们发生过关系。”
“我知道。”
“也知道生日那晚。”
“嗯。”
“还知道游乐园。”
“知道。”
林晚的眼神一点点安静下来。
“所以我今天来找你，不需要再编什么借口了。”
陈野眉峰一挑。
“什么意思？”
下一秒。
林晚伸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服，俯身直接吻了上去。
没有试探。
也没有停在半路。
陈野后背仍靠着椅背，只在她真正贴近以后，抬手扶住了她的腰。
几秒之后。
林晚自己先退开了一点。
两人的距离仍然很近。
她低声说：
“就是这个意思。”
陈野看着她微微泛红的唇。
“搬个家胆子还变大了？”
“以前也不小。”
“确实。”
2306那张房卡就是最好的证据。
林晚显然也想到了。
脸颊终于浮起一层很浅的红。
不过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即躲开。
反而再次靠近。
“还有。”
“你今晚别想太多。”
“我想什么了？”
“我不是搬出来以后无家可归，跑来投奔你的。”
陈野扫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新门禁卡。
“看得出来。”
“也不是让你负责。”
“更没想过。”
林晚眯起眼。
“你就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说。”
她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突然想来看看你。”
“顺便告诉你，我搬出来了。”
“就这样。”
陈野点点头。
“知道了。”
林晚等了两秒。
“没了？”
“还要开证明？”
“……”
林晚又被气笑了。
她伸手在陈野肩膀上推了一下，却没推动多少，反倒被陈野顺势握住了手腕。
动作不重。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
没挣。
陈野拇指恰好压在她腕侧。
那里早就看不出前几天被赵远攥出的红印了。
他看了两秒。
“还疼么？”
林晚一怔。
很快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不疼了。”
陈野松开。
就这么一个动作。
林晚原本还带着几分玩笑的眼神，反而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没说话。
过了片刻，忽然又低下头，在陈野嘴角很轻地亲了一下。
这次短得多。
“这个算奖励。”
陈野：“奖励什么？”
“你终于问了句人话。”
“那收回去。”
“晚了。”
林晚重新站直。
就在这时，她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机忽然连续震了起来。
一次。
两次。
三次。
屏幕上弹出一个名字。
周雪。
林晚看了一眼。
没接。
手机很快安静下来。
紧接着又是一条微信。
周雪：【在干嘛？】
下一条。
【赵远刚才给我发消息，问你是不是联系我了。】
再下一条。
【你俩又怎么了？】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陈野坐在旁边，没有凑过去看。
“她不知道你搬了？”
“不知道。”
“那你准备瞒着？”
林晚想了想。
“没必要。”
她拿起手机。
手指很快敲下一行字。
【我搬出来了。】
发送。
不到三秒。
聊天框上方直接变成了：
【对方正在输入……】
下一秒。
周雪：【？？？？？？】
【你搬哪了？！】
【什么时候搬的？】
【赵远让你走的？】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林晚还没来得及回复。
周雪的语音电话已经再次打了过来。
林晚按下接听。
“喂。”
“林晚！”
周雪声音几乎要从听筒里炸出来。
“你搬出去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刚搬完。”
“你在哪？我现在过去找你。”
林晚抬头。
目光落在陈野身上。
陈野正低头收拾桌上的会议资料，像是完全没听见。
林晚忽然弯了下嘴角。
“我没在新住处。”
电话那头明显一静。
周雪警觉起来。
“那你在哪？”
林晚没有犹豫。
“陈野办公室。”
整整两秒。
听筒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随后——
“你说什么？！”
林晚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一点。
周雪已经彻底炸了。
“林晚你搬家的第一天晚上就跑陈野那里去了？！”
“你现在把地址发我！”
“立刻！”
“马上！”
“我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