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里原本还残存着大单落定的欢欣，却在顾明川迈过门槛的这一瞬，无声凝结成了一片滞重的冷场。
顾明川走在最前面。
深灰色的手工定制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杂褶，领带夹与腕间机械表在午后天光下泛着沉静低调的光泽。
他唇角噙着一贯温和体面的淡笑，举手投足间，挑不出半点世家子弟的骄纵或浮躁。
可偏偏是这样无可挑剔的姿态，反而带着一种天然居高临下的阶层压迫感。
站在后排的李知妍和张琳下意识安静了些，互相对视了一眼，没出声。
顾家和学校这边有长期的艺术基金往来。
顾明川本人前几次又在学校出现过，认识他的人自然不少。
“明川？”
沈楚幼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拢了一分，金丝半框眼镜后的清秀眼眸微微一沉：
“校史馆那边不是三点半么？你怎么提前过来了？”
“刚好跟学校那边聊完基金项目的展示安排。”
顾明川站定在长桌侧前方两步处，目光极自然地在沈楚幼泛着微粉的耳根处掠过，随即落在大屏幕上那幅动态骨骼拓扑图上。
他没有对那套专业数据指手画脚，反而极有风度地微微偏过头，朝陈野递过去一只修长匀称的右手：
“陈先生。”
“上次在艺术楼只是匆匆见了一面，今天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没想到你不仅体能训练做得直接，这套数据工具也比我想象中更……接地气。”
话里听着全是夸赞。
可那个“接地气”，配上落在陈野黑色衬衫上的余光，却在无形中画出了一条森严的界线。
顾氏基金会的体面座上宾，与一个从健身馆里一步步做起来的民间教练。
原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排练厅后排的空气几乎要被抽干。
陈野站在原木长桌旁，眼皮都没多抬半寸。
他手里正慢条斯理地将自己那份盖好章的合同对齐、抚平，顺手塞进公文夹的夹层里。
直到拉链拉合的声音清脆落下，陈野才转过身，粗粝沉稳的大手随意搭了上去。
指节粗大，掌心满是常年抓握冷硬铁片磨出来的硬茧。
“顾总抬举。”
陈野的声音极低、极稳，冷得像块生铁：
“不是花架子。”
“学校掏钱买的是数据边界、动作留痕和能真正跑起来的东西。”
“谁面子大不大，跟合同没关系。”
两只手在半空中一触即分。
顾明川掌心被那层粗糙的硬茧硌得微微一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变化，面上的笑意却半点未散：
“公事公办当然好。”
“不过初创公司最难的，从来不是拿到第一笔合同，是现金流。”
顾明川双手自然垂下，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
“学校项目有付款周期，设备、差旅、人员成本却不会等。”
“陈先生要是后续真有应收账款周转压力，我可以让助理替你介绍几家顾氏长期合作的银行和供应链金融渠道。”
“几十万的短期周转不算大事，当然，最终还是按项目和风控走。”
一番话讲得滴水不漏。
看似雪中送炭的大度。
实则还是在当着全场师生和沈楚幼的面，把陈野轻轻往“初创、缺钱、需要上层资源搭桥”的位置上按。
站在后排的信息化主管神色微动。
然而，还没等顾明川身后的助理掏出名片。
陈野嘴角忽然扯出了一抹极野、极硬的嗤笑。
他单手插在工装裤兜里，微微侧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明川。
那一身常年卧推一百八十五公斤、硬拉三百二十公斤淬炼出的骨架轮廓，在排练厅灯光下散发着近乎野蛮的压迫：
“顾总多虑了。”
陈野开口，语速极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事实厚度：
“我做生意，合同签多少，款项按合同走。”
“宋老板剩余七店的二十一万采购款早就进了对公账户，秦老板第四家店的三万合同周一刚签。”
“艺大这边也写了付款节点。”
“我没兴趣碰民间高息钱，也没必要为了几十万应收账款先把自己脖子套进去。”
陈野抬手点了点已经装进公文夹的合同：
“至于沈老师——”
“她是学校项目经办人。”
“学校买的是能验收的技术服务，不是谁私人掏钱给我撑场面。”
“顾总要是真拿私人关系往公家采购上贴金，那才叫给沈老师添麻烦。”
轰——！
排练厅里几个年轻女学生的呼吸猛地一窒！
太硬了。
甚至硬得有些狂妄。
面对顾明川这种走到哪里都有人给足面子的男人，陈野不仅没接那条所谓的融资通道，反而直接把“私人资源”和“学校采购”两件事一刀切开。
顾明川脸上的笑意终于第一次有了些许凝固。
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指微微攥紧，眼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自小到大，他在江州的社交场上向来是被所有人客客气气捧着的，还很少有人当面把他的“好意”拆得这么干净。
他正欲开口维持住最后的风度。
一直站在长桌旁的沈楚幼，却在此时轻轻上前了一步。
她没有退到顾明川身侧去寻求所谓的圈层庇护，反而身形微侧，站在了靠近陈野这一侧的桌角旁。
“明川。”
沈楚幼清冷的嗓音不大，却带着体制内行政人员特有的公事公办：
“数字化试点是学校按内部采购流程独立审批的。”
“信息化、采购、财务都有留痕。”
“项目付款也按合同节点走，不需要私人替学校或者乙方做任何融资安排。”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素雅的皮带女表，抬眸看向顾明川，语气客气而疏离：
“校史馆那边不是还等你么？”
“你先过去吧，免得领导久等。”
顾明川眼角微微一跳。
“那你呢？”
顾明川看着她，深邃的眸底翻涌着一丝极力压制的阴霾：
“今晚省文联和基金会那边有个艺术项目闭幕晚宴，我母亲也会过去。”
“她还问起你。”
“车就在楼下。”
沈楚幼垂下眼睫，抬手极其利落地将手边的备查卷宗扣紧：
“今晚不行。”
“第一期试点今天下午刚刚签完，信息化中心晚上还要做首轮数据安全基线测试。”
“我是项目行政对接人，今天必须把记录走完。”
沈楚幼抬起头，金丝半框眼镜后那双眸子宛如清冽的寒潭，没有半点动摇：
“代我向伯母问好。”
“晚宴我就不去了。”
拒绝了。
当着学校老师、学生，以及陈野的面，毫无转圜余地地拒绝了。
顾明川胸腔深处骤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上流社会的教养与顾家大少爷的骄傲，像两道烧红的铁箍，死死卡住了顾明川的喉咙。
他不能发作。
更不能像市井无赖那样当场质问。
过了整整三秒极度尴尬的死寂。
顾明川深吸了一口气，唇角重新扯出了那抹无可挑剔的绅士微笑，甚至优雅地朝沈楚幼点了点头：
“好，工作要紧。”
“我母亲那边，我会解释。”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最后在陈野身上停顿了半秒，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水：
“陈先生，初创公司的路还很长。”
“希望以后在更大的项目里，还能看见你。”
陈野神色漠然：
“不劳顾总操心。”
顾明川收回视线，微一抬手，带着身后的助理与基金会工作人员，迈着从容的步点踱步而出。
直到那一阵沉闷清脆的皮鞋敲地声彻底消逝在长廊拐角。
后排的李知妍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拍着胸脯，两只灵动的狐狸眼里满是兴奋的光彩。
沈楚幼站在原地，紧绷的香肩缓缓松弛下来半寸。
她转过身，将收拾好的厚厚档案袋抱在胸前，看着陈野那张棱角分明、冷硬如常的面孔，耳根处那抹原本极淡的绯红，终于再也无法克制地顺着雪白的颈项蔓延开来。
“陈总。”
沈楚幼轻咬了一下红润的下唇，声线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测试要到傍晚六点半。”
“学校对面的老街……有家面馆，味道还可以。”
“签完字……我请你吃晚饭。”
陈野收起手机，垂眸扫过她泛红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行啊，沈老师。”
“大单签了，吃你一碗面。”
“不走项目公账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