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入夜，江州的晚风裹挟着老街特有的潮湿凉意，顺着青石板路低低掠过。
街角一家挂着褪色红布招牌的“苏式老面馆”里，水汽蒸腾。
煮面的白气弥漫在昏黄的吊扇灯下，油腻的原木方桌旁，陈野一身极简的平整黑衬衫，袖口随性挽至手肘，露出坚硬结实的小臂肌肉，正慢条斯理地用热水烫洗着白瓷粗碗。
坐在对面的沈楚幼已经褪去了白天那件利落干练的浅驼色风衣，只穿着一件剪裁极简贴身的浅米色羊绒高领毛衣，将那一截修长白皙的颈项与起伏有致的温婉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金丝半框眼镜被她摘下来，折好放在手边。
没有了行政流程、文件和红章的加持，整个人透着一股比白天柔和许多的书卷气。
她双手捧着印有蓝碎花的粗陶茶杯，指尖被杯壁的麦茶熨得微微发红，长睫轻颤，视线有些不自然地在陈野骨节分明的双手上游移。
“这家面馆开了很多年。”
沈楚幼轻声开口，嗓音清澈柔和，在狭窄的隔断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刚进学校那几年，经常加班晚了来吃。”
“环境一般。”
“但汤头很干净。”
“干净就好。”
陈野将烫好的筷子递过去，顺势倒了半碗常温水：
“吃个便饭，用不着摆那些花架子。”
“白天顾明川递过来的那套说辞，换成心里没底的人，指不定真会先把自己的现金流吓出问题。”
听到“顾明川”三个字，沈楚幼握着茶杯的纤细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白雾升腾，熏得她眼眶微热。
“他一直都是那样。”
沈楚幼抿了一口微苦的麦茶，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声线低了下去：
“家里长辈觉得门当户对。”
“他自己也习惯了先把自己能给的资源摆出来。”
“以前学校里碰到赞助、展演、基金项目，只要顾家那边愿意帮忙，周围的人第一反应往往都是先感谢，再谈别的。”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如清潭的眸子透过袅袅热气，一瞬不瞬地定格在陈野那张棱角分明、冷硬如常的面孔上：
“陈野，你今天当着学校那么多人，把他那套融资好意顶回去……”
“真的一点都不怕得罪他？”
“得罪他？”
陈野眼皮都没抬一下，从蒸笼旁取了只调味碟，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
“他给学校做基金项目，是他家的事。”
“我给学校做系统，是我的事。”
“合同、验收、付款节点全在纸上。”
陈野抬眸，深邃漆黑的眸光如刀锋般穿透白雾，直直钉进沈楚幼眼底深处：
“沈老师。”
“他顾明川能替学校改我的验收标准？”
“还是能替你决定，你该不该去今晚那顿饭？”
轰的一声。
沈楚幼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凿开了一道缺口。
二十八年来，她在规矩、家庭期许与体面审视中，如履薄冰地走着一条从小就被铺得相对安全的路。
所有人都告诉她怎样选择更稳。
怎样维持体面。
怎样接受别人递到面前的“好条件”。
唯独眼前这个男人。
从第一次在力量工厂带她训练，到今天在排练厅把最挑剔的质疑一条条拆干净，他从来不替她做决定。
也不哄她。
只是把边界摆在那儿。
然后让她自己选。
那种不依附、不求人替自己撑腰的稳，反而比任何漂亮话都更让她心里发烫。
沈楚幼呼吸微促，耳根处那抹原本极淡的绯红，终于再也无法克制地顺着雪白的颈项一路烧到了衣领深处。
两碗热气腾腾的苏式红汤爆鱼面端了上来。
两人安静地吃完，谁也没有再提白天那些繁复沉重的公事。
……
从面馆出来时，已是夜里八点一刻。
街边梧桐叶落了一地，初秋的夜风吹在身上，已经带着明显凉意。
陈野单手插在工装裤兜里，抬手看了看时间：
“差不多了。”
“再拖一会儿，回临江的车就不好赶了。”
“你回教师公寓？”
“顺路我帮你拦辆车。”
沈楚幼落后半步走在青石板路上。
听到“回临江”这几个字，她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滞，踩着低跟单鞋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
冷风拂起她耳侧细碎的发丝，将她那张白皙精致的侧脸吹得有些发白。
脑海深处，白天顾明川等在学校里的那套体面安排、母亲偶尔提起的门当户对，还有眼前这个男人即将提包离去的背影，交织成了一股剧烈撕扯的心潮。
让他就这么回临江？
回到那个有秦曼、周雪、林晚不断穿梭的高新大道办公室？
沈楚幼心头猛地一颤。
那股向来被理智死死压着的占有欲与冲动，在这一刻忽然顶破了她给自己留了许久的壳。
她快走两步。
纤细微凉的右手毫无预兆地从侧面伸出，一把攥住了陈野黑衬衫硬朗的袖口！
布料紧绷。
陈野脚步一顿，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沈楚幼仰起头。
那双失去镜片遮挡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极薄的水光，红润的下唇被牙齿咬出了一道浅浅白印。
整个人都在初秋的夜风中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这个向来端庄自持的高校行政老师，在此刻终于决定不再给自己找一个听起来足够体面的借口。
“今晚……别赶了。”
沈楚幼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近乎破釜沉舟般的微颤：
“学校西门旁边的学术交流中心……”
“我下午已经用教工内部渠道订了一间房。”
她攥着男人袖口的五指死死收紧，长睫剧烈颤抖着。
停了两秒。
终于还是把最后一句说了出来：
“陈野。”
“今晚……你留下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夜风呼啸，吹落枝头一片枯黄的梧桐叶。
陈野垂眸看着她。
他没有替她解释。
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冲动。
所有的退路、后果和选择，从来都在这个女人自己手里。
而就在这一刻。
嗡——
一声久违的系统震颤，忽然在陈野脑海深处响起。
金色光幕无声铺开。
没有任何关于沈楚幼的所谓“攻略进度”。
也没有替她解释半点感情。
只有白天那桩刚刚完成的商业里程碑，被系统延迟结算：
【叮！】
【检测到宿主将个人训练能力、数据工具与标准化实施流程，首次完整落地至高校正式采购项目。】
【江州艺术大学第一期体能训练数据化试点：签约完成。】
【现场首轮验收：完成。】
【商业里程碑达成。】
【奖励现金：288,000.00元。】
【奖励已发放至宿主个人银行卡。】
金色数据流一闪而逝。
没有政府补贴。
没有虚构专项基金。
只是系统一贯简单粗暴的现金结算。
陈野微微眯起眼眸。
随即，视线重新落回眼前的沈楚幼身上。
系统奖励是系统奖励。
眼前这个女人为什么伸手抓住他，又准备走到哪一步，是另一回事。
陈野缓缓抬起另一只干燥粗粝的大手。
没有半分避嫌。
直接覆在了沈楚幼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微凉手背上。
掌心温热沉稳。
沈楚幼指尖的颤抖，却没有立刻停。
陈野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极野、极硬的弧度，反手将那只纤细柔软的手扣进掌心：
“行啊，沈老师。”
“房间都订好了。”
“那就去看看你们学校的交流中心——”
他低下头，嗓音压得极低：
“隔音到底合不合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