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神色冷淡，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六个字：
【少打听，盯好表。】
直接划出微信后台。
列车呼啸着穿过沿线隧道，车厢广播里播报着前方的到站提示：
“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到站——临江南站。”
临江的天空正阴沉沉地压着铅灰色的云，一场彻底撕碎夫妻体面与金融精英伪装的暴风雨，正盘旋在临江高新区的上空。
……
周五上午九点四十五，临江金融商务区，银行办公楼十六楼。
整层开放式办公区死寂得有些压抑，中央空调吹出干冷的风，键盘敲击声零零碎碎，没人敢在大工位上大声说话。
茶水间门口的玻璃白板上，新贴着一张用红色大头针钉牢的通知：《关于第四季度业务资源配置及外包岗位调整的宣导说明》。
“调整”两个字红得刺眼。
在单位内部，谁都清楚这就是“降本增效、裁撤边缘、剥离外包”的体面话术。
公司业务与小微金融组的卡座里，赵远顶着两个深陷发黑的眼圈，手指机械地在鼠标滚轮上滑动。
他身上的白衬衫领口虽然依旧硬挺，可下巴上冒出的一圈青青胡茬，彻底出卖了他这一周来的狼狈。
自从周六深夜在城东小区楼道里被林晚用110拨号界面和留证警告逼退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当闭上眼，脑海里就全是可视门禁屏幕亮起的冷光，以及对门邻居要叫物业和保安的刺耳斥责。那种苦心经营多年的“银行信贷精英、新婚体面骄子”被生生撕开一角的感觉，像万蚁噬心一样折磨着他。
“小赵，进一下一号会议室。”
一道毫无温度的声音突然在隔断上方响起。
赵远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
部门负责人刘健手里拿着一份硬壳文件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的刘总，马上来。”赵远连忙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职业化的笑，抓起桌上的平板电脑小跑跟了进去。
会议室玻璃门合上，百叶窗被一把拉下。
刘健没有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重重一拍，开门见山：
“小赵，三季度你手里负责跟的那三笔实体小微客户业务，为什么到现在一份完整材料都没报上来？尤其是宋老板那条线，上周你们二组不是信誓旦旦说能推进他们全链条的代发和对公结算吗？”
赵远的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刘总，宋总那边……前段时间我们去接触过一次。”赵远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解释，“他们名下八家直营店，客户体量确实不错。但经营材料一直没给齐。他们会员充值、消课、转课和退款记录，最近全在按一家独立技术团队的新规则重新清洗核对，说要先把历史异常理顺，再谈代发和结算……”
“独立技术团队？”
刘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严厉：“做门店管理系统的，还是替他们经手资金的？”
“门店数据系统……”赵远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屈辱，“是一家新成立的科技小团队。”
刘健气极反笑，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敲击：
“赵远，你脑子清楚一点！人家核经营记录，跟咱们谈代发、结算，是两码事！账核清楚了，你不是更好往下做？宋老板八家店放在那儿，你到底是跟进客户，还是盯着人家的软件较劲？你知不知道现在行里对小微客户和对公业务的考核有多严？下个月要是再拿不出进展，你们组还要什么资源！”
“刘总您放心！这事我已经在核了！”
赵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忙上前一步，眼神里闪烁着近乎病态的执拗：
“那家初创公司我很熟，负责人……负责人是我高中同学。他以前就是个健身房带课的私人教练！突然接手这么多门店的经营数据，资质、数据权限，还有有没有碰到会员资金，我都得弄清楚。要是底层出了问题，宋老板拿这套材料来做业务，咱们后面也得担风险！”
刘健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微缓，但语气依旧冰冷：
“该核的按规矩核。给你三天时间，把客户材料和下一步方案拿回来。我看实打实的进展，别拿你同学那些私事糊弄我。”
“明白，刘总！”
赵远擦着额头的虚汗走出会议室。
回到自己的工位，他胸膛剧烈起伏，十指狠狠插进头发里。
陈野！
又是陈野！
在同学群里抢风头，在饭局上抢体面，甚至连宋老板给不给自己经营材料，都要等着他那边先把账核完！
更让赵远无法容忍的是，林晚搬出婚房后死守在城东702，宁可跟邻居打交道，也不肯接他一个电话，却在朋友圈背景上放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咖啡杯！
“老子今天非把你的底裤扒下来不可！”
赵远面目有些扭曲地拉开桌侧抽屉，拿出业务系统的登录钥匙，在企业公开信息查询页面里输入了陈野的名字。
筛选、核对。
那家新注册不久的科技公司，很快出现在结果列表里。
系统进度条缓缓加载。
赵远死死盯着屏幕，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快意。
三十三万的授权款，他在暖房酒上已经听过一遍。
可在他看来，那也不过是靠着宋老板和秦曼的熟人面子接点小活，只要查出股权异常、公开处罚，或者找到真正经手会员资金的痕迹，他就能抓住这个小作坊最致命的软肋！
【查询完成，企业公开信息报告已生成。】
屏幕上“唰”地弹出一整页工商登记、股权结构及公开司法与行政记录的查询结果。
赵远迫不及待地将鼠标滑向“风险异常与行政处罚”栏。
结果那一行清清楚楚写着：
【未检索到已公示异常记录。】
他继续往下翻。
“涉税与发票明细”一栏却根本没有展开，只挂着一条冰冷的权限提示：
【未取得企业授权，无法查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远瞳孔收缩，死死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翻。
当他的目光落在“外部公开合作信息”那一栏时，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僵死在工位上！
屏幕中央的关联信息里，赫然挂着一条江州艺术大学发布的项目进展简报。
发布时间，正是今天早上。
赵远点开链接。
页面中央的几行黑体字，清清楚楚撞进眼底：
【江州艺术大学第一期体能训练数据化试点】
【项目进展：校内采购审批完成，技术服务合同已签署，首轮现场验收完成。】
【行政对接：沈楚幼。】
【服务内容：动作数据复核、训练过程留痕及训练风险提示。】
江州……艺术大学？
沈楚幼？
高校的正式采购合同和首轮现场验收？！
赵远只觉得一股冰凉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是不知道高校合同还得看交付、看付款，也不是拿一纸合同就能替企业定信用等级。
可眼前这份学校公开发布的简报，已经把他一直挂在嘴边的“草台班子”，生生推到了另一个位置上！
那不是什么被他抓到把柄的灰色资金盘！至少到现在，他查不到资金池的证据，却先看见陈野真把技术服务做进了高校采购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