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学术交流中心的双层防眩光玻璃幕墙斜切下来，将大堂的大理石地面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冷硬色块。
旋转门转过半圈，带进一阵微带汽油味的干燥秋风。
陈野单手拎着沉重的黑色航空箱，率先迈过门槛。黑工装短袖袖口挽在肘间，步履平直，每一步踩在地砖上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林晚落后半步，踩着细高跟款款跟在身侧。炭灰细格纹西装内搭纯白高领打底，鼻梁上架着金丝防蓝光平光镜，手里稳稳扣着硬质公文包，清冷从容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大堂左侧的连廊立柱旁，沈楚幼终于放下了手中那叠盖着红色印章的项目文件。
她踩着三公分的低跟皮鞋迎了上来。
深墨蓝的高校行政西服熨烫得一丝不苟，乌黑柔顺的长发被银质发夹低低束在脑后。走近时，那双金丝半框眼镜后的眸子在林晚身上极轻微地停了半秒，随后落定在陈野脸上：
“车程还顺利么？”
声音清亮温和，带着高校行政人员特有的周密与得体。
唯独她说话时，微风拂动鬓角，露出那只修长白皙的左耳垂——光洁、干净，空无一物。
林晚放在公文包提手上的五指极细微地收拢了半分，但脸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主动向前挪了半步，优雅地递出一张崭新的烫金名片：
“沈老师，又见面了。野川科技独立品牌与视觉顾问，林晚。”
沈楚幼目光垂落，看着名片上规整端庄的铅印排版，又看了一眼林晚那张清冷得近乎挑衅的狐狸眼。
上周二在高新九楼办公室，林晚端着两杯水与周雪之间的暗中交锋，她并未亲眼见到。
而上周四的那个旅行包暗格里，那枚被她亲手拧下来的左耳珍珠，已经落在了林晚的视线里。
只是这一切，沈楚幼此刻尚不知情。
她没有退缩。
抬手接过名片后，她顺势将项目工作组提前办理好的三张临时工作胸牌递了过去，语气平缓如镜：
“林顾问辛苦。今天的技术交流安排里，有你们公司的视觉与人机交互专项说明。相关材料我们已经交给测评中心。”
两个女人在午后的冷光下平视着彼此。
没有泼妇骂街式的盘问，没有闺蜜吃醋的冷嘲热讽，只有体面至极的职业交锋。
陈野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们之间的眼神机锋，单手把航空箱往大理石茶几上一顿：
“顾明川到了？”
沈楚幼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陈野，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凝重：
“他和省体育产业基金的两位观察代表已经到了。测试地点不在常规实训馆，直接启用了省体育科学研究所联合测评中心的一号隔离测试舱。”
她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
“里面采用封闭测试网络，外部未经授权的无线连接不能使用。今天的八百路模拟动作数据流和强光抗扰测试，都要通过测评中心指定的接口和场景执行。”
“八百路？”
刚抱着工作站走进大堂的许航冷笑了一声，推了推眼镜：“说得冠冕堂皇，就是想用极端并发洪峰，把我们的小工作站当场冲垮。”
陈野嘴角扯出一抹凶悍冰冷的弧度。
他拎起箱子，迈步走向通往后侧科研楼的封闭连廊：
“让他冲。”
……
下午一点四十分，省体育科学研究所联合测评中心，一号隔离测试舱。
这是一间足足有数百平米、通体由深灰色吸音金属铝板包裹的封闭空间。头顶四排可调式工业射灯发出耀眼刺目的冷白强光，空气干燥得能闻到一股设备长时间运转后的微热气息。
舱体正上方，是一面宽大的观察玻璃幕墙。
玻璃后方的主控观察室内。
顾明川正端坐在皮质评议席正中央，身上那套深灰色手工定制西装没有一丝褶皱，手里握着万宝龙签字笔，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倒映着主控台上一排排跳跃的红色参数。
在他身侧，省体育科学研究所的两位老专家与省体育产业基金的观察代表低声交谈着，神情严肃。
“顾总，八百路模拟动作数据流已经就绪，背景光动态干扰测试最高会加到两万勒克斯。”
旁边的实验室主管擦着汗，小声汇报：“这种光照强度，如果设备没有做好曝光控制和深度数据融合，部分动作关键点就会出现丢失。临江那家初创团队……真能吃得下？”
顾明川轻轻转动着手里的钢笔，嘴角扬起一抹矜持而冷漠的笑意：
“李主任，这是省里的专业测评中心，我们测试的是未来可能扩展到更多高校的技术方案。指标严苛一点，是对高校和实际使用者负责。”
顾明川透过观察玻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正步入测试舱的三道身影，眼底深处泛着上位者胜券在握的绝对审视：
“陈先生有魄力带队来江州，我们就该给他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通不过，说明技术还需沉淀，总比日后在生产环境宕机强。”
话音刚落。
下方测试舱的厚重隔音门在一声闷响中合拢。
“轰——”
门锁落定。
测试舱中央的独立操作台前，陈野将黑色的航空箱平放扣开。
许航动作极快地取出一台定制工控工作站，按照测评中心技术人员确认的设备接入单，将网线接入指定的千兆测试端口。两块存放离线签名测试包的硬件介质，也完成了设备登记和安全检查。
“野哥，自检通过！隔离测试环境确认，外部网络不用接！”许航戴上防静电手环，双手悬在机械键盘上，眼神狂热。
陈野单手插在工装夹克的口袋里，甚至没抬头去看头顶上方观察玻璃后的顾明川。
他只是侧过头，对站在主汇报台前的林晚打了个手势。
林晚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款款走上讲台。
她抬手按下演示控制器，身后的超清显示屏瞬间亮起！
没有半点怯场，林晚清亮从容的声线通过定向麦克风清晰地传进主控室：
“各位专家，在并发测试开始前，由野川科技汇报二期需求论证中的《脱敏数据展示与人机交互视觉规范》。针对学校提出的数据最小化要求，我们对前端动作数据展示、人员标识和权限提示进行了重新设计——”
屏幕上切出一张张极尽优雅严密的交互流程图，线条规整，色彩克制，将高校学生身份信息与经授权处理的姿态数据如何分离、交互界面如何限制非必要信息展示，说明得清清楚楚！
她并没有把视觉设计说成可以独立解决全部数据安全问题。
底层的身份映射、字段脱敏和权限控制，由陈野和许航负责解释；原始身份和对应密钥仍按既有合同留在校内。
主控室内，两位省体科所的老专家原本审视的目光，在扫过大屏上那套视觉规范的瞬间，不由自主地微微颔首：
“这套人机交互界面做得扎实……权限提示和展示边界分得很清楚，确实下了大工夫。”
顾明川握着钢笔的指节微微一紧。
他没想到，林晚这个有艺术与设计背景的已婚女人，竟然真的能在短短几天内拿出一套如此完整的专业展示方案！
“视觉规范做得再漂亮，也还要看底层性能。”
顾明川面色微沉，拿起面前的对讲机，温和儒雅的声音透过音响传进下方的测试舱：
“林顾问的汇报很精彩。不过，系统承载能力还得靠真实测试结果说话。李主任，可以开始并发压测了。”
负责测试的李主任核对了执行表。
“第一轮，八百路模拟动作数据流并发处理。第二轮，强光条件下的实际动作关键点识别。各项数据分别记录，不混用口径。”
指令下达。
“滴——！！”
主控台的大屏幕上，八百个被模拟生成的深红节点如决堤狂潮般，毫无预兆地狠狠撞向工控机的测试网关！
整个主控室的空气瞬间绷紧成了一根钢丝！
“并发输入速率飙升至八百二十兆比特每秒！”
“处理队列开始积压！部分批次响应时间超过基线！”
主控台屏幕上，一排排红色的报警框疯狂闪烁，旁边展示的参考系统测试曲线，在相同模拟条件下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延迟抬升！
顾明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然而，仅仅过了片刻。
下方测试舱内的陈野，动了。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单手撑在操作台边缘，右手修长有力的指尖在许航的终端键盘上极其干脆地敲下一串回车快捷键！
“切到第二组预先验过的配置。”
许航迅速确认部署版本和校验值，按下执行键。
“嗡——！！”
工控机内部的风扇发出急促的尖啸！
提前完成测试的轻量级容错模块启动！
八百路模拟输入按照既定规则进入分组处理队列，非关键字段的处理开销被压低，拥塞时的缓存调度与重传策略也随之调整！
屏幕上原本不断刷出的红色延迟告警，开始一项接一项转成绿色！
“输入稳定了！”
“平均延迟下降！”
“关键数据流恢复正常！”
测试持续进行。
第一轮压力测试结束后，实验室工作人员核验了完整日志和统计口径，确认期间存在少量重传和短时波动，但没有出现此前担心的大规模处理队列崩溃。
随后，第二轮光照抗扰测试正式启动。
测试舱上方的四组高功率工业射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直直照向规定位置的测试镜头！
“高光干扰启动！”
“动作关键点识别出现短时偏移！”
陈野目光盯着屏幕，声音平直：
“许航，按测试方案切到动态融合参数组。”
许航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预先验证的动态自适应滤波方案开始起作用，深度数据和可见光图像中的异常噪声被分别处理，动作关键点的有效识别率一点点回升。
两轮测试数据，持续写入隔离环境的日志。
直到下午接近五点。
主控室的大屏右下角，最终测得的几组关键指标逐一出现：
【八百路模拟数据流压测：完成。】
静。
整座测评中心的主控室内，落针可闻！
两位省体科所的老专家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眼珠子几乎贴到了玻璃幕墙上，失声喊道：
“八百路模拟流全程跑完了？！”
玻璃幕后，顾明川脸上的温润儒雅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成惨白！
他握在手里的万宝龙签字笔，“咔嚓”一声，被五指生生掰断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