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内的死寂足足持续了五秒钟。
断成两截的黑色万宝龙钢笔跌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笔尖溢出的一滴深蓝墨水，在羊毛纤维里缓缓渗开。
顾明川僵坐在皮质评议席正中央，镜片后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附近血管剧烈搏动的突突声。
那几组钉在大屏幕右下角的绿色数据——
【统计丢包率：0.03%。】
【平均处理延迟：18.4ms。】
以及强光场景下高达98.7%的动作关键点有效识别率。
虽然还有少量误差和重传，但整个测试期间并没有发生持续性服务中断，既定指标也达到了本次测评的要求！
坐在他身侧的省体科所老专家，已经抓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对着下方的操作台大声高呼：
“停止测试注入！立刻导出测试日志，核验完整性和文件哈希！”
老专家猛地转过头，甚至忘了顾明川这位资方观察代表的存在，眼中满是技术人员的激动：
“顾总……这轮测试确实跑得漂亮！八百路模拟并发，没有发生大规模拥塞，强光抗扰和关键点恢复也都在可接受范围内。这套动态自适应处理方案，值得我们认真研究！”
“就今天参与复核的技术方案来说，野川科技的实测指标和交付材料，确实表现突出！”
旁边的测评工作组负责人也长长吐出一口气，迅速在阶段性技术评估表上填写意见，随后将已经核对过的成绩汇总表递向顾明川：
“顾先生，专家组已经核对了这轮测试记录。按本次技术评估评分，野川科技进入首位推荐意见。”
“至于最终的省级重点项目推荐，还要走组委会后续综合评估程序。”
“您作为产业观察代表，如果有补充意见，可以写在旁边。”
顾明川盯着那张薄薄的评估表。
表格最上方的项目承接主体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一行黑体字——
【临江野川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他放在西装裤侧的右手五指极缓慢地收紧，骨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在省城交流会上，他拿“成立未满三年”当刀子，被陈野用江州艺大的真实交付迎面抽碎；
在江州省级专业测评中心里，他参与提出高难度测试条件，却反手给这个刚刚起步的小团队，送上了一份有完整测试记录、可以继续提交后续评估的技术成果！
顾明川缓缓松开手指。
三十岁大族精英的体面与克制，在这一刻被他强行重新套在脸上。他接过备用签字笔，在补充意见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站起身，朝几位专家微微颔首：
“既然实测结果过关，基金方面自然会认真考虑。我明天在省城还有一场理事会，先走一步。”
说完，顾明川甚至没往玻璃幕墙下方的测试舱看上一眼，径直拉开主控室的大门，大步消失在回廊深处。
……
测试舱门锁解开的闷响在耳边落下。
工控工作站的风扇声渐渐平息。
陈野让许航按测评中心的要求完成日志校验和现场备份，将属于团队的测试设备逐一收回航空箱内，单手咔哒一声扣死卡扣。
【叮！检测到宿主在省级专业测评中心完成八百路模拟并发与动态光照抗扰测试，取得本轮技术评估首位推荐意见！】
【检测到核心目标‘林晚’以独立品牌与视觉顾问身份完成约定的视觉与人机交互专项答辩！】
【阶段性跨城破局任务【破壁之刃】达成！】
【任务奖励发放中：】
【个人银行卡现金入账：人民币300,000.00元整（已汇入宿主个人账户，不计入公司营运资金）！】
【已有‘顶级AI大模型能力·V1’完成‘多源异构动态抗扰’专项算法强化！】
清脆的机械到账声在脑海中落定，陈野神色平静沉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旁边的许航正兴奋地抱着工作站大口喘气，而站在主汇报台前的林晚，则慢条斯理地合上了那份答辩文件夹。
她鼻梁上架着金丝防蓝光平光镜，修身炭灰西装下身姿笔挺，清冷的狐狸眼里带着阶段性工作完成后的从容。
抬眸看向陈野时，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极轻地撞了一下，默契得无需半句言语。
……
傍晚六点，学术交流中心一楼临湖餐厅。
参加今天技术复核的部分人员与受邀合作方，在完成现场手续后，安排了一场小型交流聚餐。
费用由参加聚餐的相关单位和人员按各自规定处理，不列入学校技术服务合同，也不代表省级推荐程序已经结束。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学术与产业话题正浓。
大厅的雕花木门忽然被一阵风风火火的急促脚步推开。
“陈野！！”
一声极具穿透力、带着骄纵娇蛮的大小姐嗓音打破了包厢里的规整。
周雪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身上穿了一条修身张扬的赫本风黑裙，长发卷翘，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皮质手包，踩着笃定的步子冲了进来！
她今天下午在省城听说顾明川拿极端测试条件为难陈野的消息，生怕陈野在江州吃大亏，专门联系了在相关行业有人脉的表叔，打听到交流中心的活动安排，又提前给陈野发了消息，这才一路赶来！
然而一进门，看着满桌正在讨论实测数据的专业人员、看到摆在陈野面前那份盖着技术评估工作组确认章的阶段性成绩单，周雪整个人顿时愣在当场。
当视线扫过端坐在陈野身侧、神态优雅抿着清茶的林晚时，周雪的小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冲到桌边，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陈野！你……你们真过了？！那顾明川呢？！”
陈野靠在座椅里，手里端着半杯温水，掀了掀眼皮：“顾总赶着回省城开会，评估意见看完了。”
周雪被噎得直翻白眼，双手叉腰，美眸死死瞪着旁边的林晚：“晚晚！你现在真是跟着他跨城跑业务了是不是？！你真打算把赵远晾在临江不管了？！”
林晚神色淡然，甚至连眼角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用湿纸巾擦拭着指尖：
“赵远已经收到法院的诉讼材料了，后续法律事项由正衡律所处理。”
林晚放下纸巾，抬眸扫向周雪，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
“倒是你，周大小姐。省城到江州一路赶过来，就不怕开车太累？”
“你——！！”周雪气得跺脚，刚要发作，旁边一位参加聚餐的专家已经笑着端杯解围。
林晚没有再理会桌上的吵闹，优雅地站起身，拿过随身的手包，向陈野低声示意了一下：
“我去一下洗手间。”
陈野微微颔首。
席位斜对面，从开席起就一直端坐未动的沈楚幼，目光在林晚离席的背影上停了一秒。
她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低声向身旁的校方同事告罪，同样起身离席，踩着轻缓无声的低跟皮鞋，跟进了长廊深处。
……
宴会厅外的洗手间长廊极安静。
大理石地面铺着吸音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酒店特有的白茶冷香。
水龙头流淌着温热的清流。
沈楚幼站在临窗的大理石洗手台前，金丝半框眼镜后，那双素净清冷的眼眸望着镜中的自己。
深墨蓝的行政西服一丝不苟，乌黑的长发被银质发夹牢牢挽住。
镜子里，她露在衬衫领口外的右耳垂上，缀着那颗圆润微光的小珍珠；而左侧耳垂，依旧光洁如雪，空无一物。
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清脆踏地声从身后传来。
“嗒、嗒、嗒。”
不急不缓，节奏笃定。
沈楚幼没有回头，只是通过镜子，看着林晚踩着细高跟款款走到了自己身侧的洗手台前。
炭灰色的细格纹西装衬得林晚身姿高挑修长，黑白分明的狐狸眼里没有半点酒气，唯有清冷与透彻。
水声哗哗流淌。
林晚抽出一张纸巾擦拭着白皙的手指，目光平静地落在镜中沈楚幼的侧颜上。
长廊里落针可闻。
几秒钟后，林晚拉开黑色手包的侧边暗锁。
一只巴掌大小、质地极温润的墨绿色丝绒首饰盒，被她轻轻放在了平整的大理石洗手台台面上。
那是她今天中午在交流中心楼下的首饰柜台临时买来的。
原本装在透明封口袋里的珍珠耳钉，已经被她妥帖地安放在盒内。
“啪嗒。”
林晚伸出修长白皙的指尖，极其沉稳地将首饰盒推到了沈楚幼的面前。
丝绒盒盖轻巧弹开。
柔和的暖光下，一枚小巧精致、带着细长银质耳针的温润珍珠耳钉，正安静地嵌在黑色的天鹅绒软垫中央。
无论是大小、色泽、还是托底极简的银色卡扣，与沈楚幼右耳垂上戴着的那一枚，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沈楚幼关掉水龙头的动作，骤然停滞。
水珠顺着她白皙的指尖滴落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微弱的细响。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那枚自己曾在临江城南遗落、又在江州608亲手按进陈野掌心的旧物。
长达数秒的死寂。
沈楚幼终于抬起头来，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在镜中迎上了林晚的视线。
没有惊慌，没有心虚，只有高校知识分子在最隐秘的心思被剥开后、残存的倔强与探究：
“林顾问这是什么意思？”
林晚抽出一张新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过指缝，嘴角扯出一抹极浅、却又极度清醒的自嘲冷笑：
“上周四他在江州出差，周五回临江。这枚耳钉后来就放在他旅行包最里层的拉链暗格里。”
林晚的声音极平缓，字字清晰地落入沈楚幼耳中：
“我今天把它带回江州，不是来找沈老师兴师问罪的。”
“刚才出发前，我问过陈野。他让我当面问你，收不收由你自己决定。”
林晚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沈楚幼空荡荡的左耳垂上：
“我是赵远的合法妻子，哪怕正衡律所递了起诉状，在婚姻真正解除之前，我也没资格替陈野查岗。”
林晚抬起手，将丝绒盒往沈楚幼的手背旁再推了半寸，语气从容得令人心悸：
“物归原主。”
“沈老师要是想戴，就大大方方戴回去。”
“藏在一个男人的出差包里，太委屈它了。”
说完，林晚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踩着清脆笃定的高跟鞋步伐，转身走向长廊外的大厅。
洗手台前。
沈楚幼僵立在原地。
她伸出冰凉微颤的指尖，缓缓碰触到了丝绒盒里那颗带着微光的珍珠耳钉。
指腹摩挲着圆润的表面，沈楚幼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长廊尽头连接室外露台的转角处。
落地玻璃外的江州夜景繁华璀璨，霓虹流转。
陈野正单手插在工装裤兜里，站在露台窗边，指间夹着一截刚点燃的香烟。
青白的烟气在秋夜的晚风里缓缓散开，男人深邃狭长的眸子扫过从洗手间款款走出的林晚，嘴角浮现出一抹玩味而危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