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地面的穿堂风呼呼刮过，带着江州深秋的湿冷，直往人领口里钻。
周雪踩着细高跟鞋钉在原地，目光死死凝在沈楚幼空荡荡的左耳垂上。
沈楚幼刚才那句“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尾音轻飘飘的，却像一记无形的软耳光，精准抽在空气里。她没有避让周雪尖锐的审视，甚至连唇角那抹极浅的弧度都维持得严丝合缝，金丝镜片后的眸光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以前在临江的高新办公室里，沈楚幼被周雪撞见时总端着高校老师的架子，客气中带着本能的戒备与退缩。
可现在，周雪第一次在沈楚幼身上嗅到了某种寸步不让的进攻性。
“处理？”周雪捏着香槟杯脚的手指微紧，酒液在杯沿晃出一圈细碎的冷光，“沈老师，一枚普通的耳饰而已，摘了就摘了，戴着就戴着，怎么听你的口气，像是经手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公物一样？”
她下巴微扬，带着临江大小姐惯有的挑衅，试图把沈楚幼逼回“为人师表”的规训框子里。
沈楚幼没有被激怒。
她甚至没去看身侧的陈野，只是从容地从手包里抽出一份折叠好的二期需求论证材料，语气清冷如常：“周小姐多虑了。体科所的联合评估刚过，校方在二期数据主权和资产合规上有严格要求。有些私人物品放在不该放的地方，自然需要慎重清点。公私分明，向来是我的习惯。”
她将“私人物品”四个字咬得极平，眼神若有若无地越过周雪，落在长廊尽头的阴影处。
周雪胸口一滞。
她听得出沈楚幼话里带刺，却偏偏抓不到任何把柄反击。
“行了。”
一直靠在露台窗边的陈野终于开了口。他碾灭指尖最后一点火星，单手插进工装裤口袋，居高临下地打破了两女之间的暗流：“里面的聚餐快收尾了。许航还要收拾测试设备，差不多该准备走了。”
陈野抬手看了眼腕表。
他既没有接周雪挑起的话茬，也没有替沈楚幼打圆场，直接把话题硬生生切回了现实行程。
沈楚幼顺势微微颔首：“校方那边我还要交接一下后续材料，就不打扰陈总和周小姐了。”
她微微侧身，得体地向周雪致意，踩着规整的高跟鞋声步出长廊。经过陈野身侧时，她的步子没有丝毫停顿，西装衣角甚至没有碰到陈野分毫，可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沈楚幼眼底掠过的那抹微光，却清清楚楚落在了周雪眼里。
周雪看着沈楚幼笔挺从容的背影拐出长廊，咬了咬牙，转头瞪向陈野：“陈野，你别装傻。她那只耳钉到底怎么回事？今天在测试舱里她左边就是空着的，怎么现在还……”
“周雪。”陈野打断了她，黑眸平静无波，“你表叔那边打听到的后续观摩安排，有准信了？”
周雪一愣：“还没有，怎么了？”
“你今天专门赶来江州，不是还想帮忙了解后续观摩的事么？”陈野冷淡反问，“有消息再说，没消息就早点回酒店。别在走廊上查户口。”
“你……”周雪被噎得面颊泛红。
她今天风风火火从省城赶到江州，名义上是给野川科技站台撑场面，骨子里也存着盯防林晚和沈楚幼的心思。结果陈野三言两语，直接把她的大小姐脾气当成了无关紧要的外勤杂音。
“我车就停在地下车库。”周雪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逼近一步，仰头盯住他，“今晚我在交流中心开了房。你要是不急着走，跟我上楼坐会儿，后续体协那边能帮上什么忙，我得跟你一条一条过。”
陈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后续项目对接走正规流程。许航今晚要把团队设备运回临江，我坐公司的车回。”
说完，陈野不再多看她一眼，迈开长腿径直朝宴会厅走去。
……
当天夜里，学术交流中心地下停车场。
空旷的水泥车库里弥漫着汽油与潮湿尘土的气味。几盏昏黄的顶灯下，许航正满头大汗地将沉重的黑色防震航空箱推进别克君越的后备箱，嘴里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林晚一身干练的炭灰细格纹西装，正站在车门旁翻阅平板电脑上的答辩视觉回执。
车库入口处，一阵引擎轰鸣声撕破死寂。周雪那辆亮白色的宝马轿车从通道口驶了过来，车窗降下，周雪冷冷看着站在别克旁的林晚。
林晚抬起头，神情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
洗手间长廊发生的一切，林晚没亲眼见，但她用那只丝绒盒把沈楚幼的私心逼到台面上后，就已经料到了今晚的动静。
“晚晚。”周雪靠在座椅上，指尖敲击着方向盘，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你这个视觉顾问当得挺称职啊，连夜赶回临江？明天正衡律所要是给你打电话，你这一脸通宵的憔悴样，律师还以为你受了多大委屈呢。”
林晚轻轻滑关平板屏幕，将其收进公文包，嗓音温凉：“多谢关心。正衡律所后续会通知我诉讼安排，明早高新办公室还要给城西两家场馆出交付打样。公私两头，我都耽误不起。”
“是耽误不起工作，还是耽误不起盯着人？”周雪冷笑一声。
就在这时，电梯厅沉重的防火门被推开。
陈野单手拎着工装外套大步走入车库，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激起清晰的回响。
周雪立刻推开车门下车，踩着高跟鞋迎上前：“陈野！大半夜开高速回临江累不累？我车里舒服，你把设备给许航，坐我的车回，或者干脆明早跟我一起走。”
许航刚合上后备箱，听到这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假装专心检查车牌螺丝。
林晚站在别克副驾驶旁，目光淡淡掠过周雪，没有出声争抢，只是极其自然地拉开了副驾驶车门。
陈野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眼前的局面。
他没有任由周雪继续在停车场里胡搅蛮缠，更没有当场把周大小姐晾在冷风里显得小家子气。
“周雪。”陈野开口，语气平稳利落，“设备和工作文件都在别克上，许航连夜开回临江，是既定安排。你今晚已经订了房，就在这里住下，明天休息好了再走。”
周雪咬紧下唇，眼眶隐隐泛红：“那你呢？”
陈野拉开别克后座车门，径直坐了进去：“我要在车上复核二期需求论证材料，林晚负责整理视觉附录。”
车窗缓缓降下半截，陈野侧脸冷峻，又补了一句：“你真想帮忙，把你打听到的观摩安排发我。没必要跟我们熬夜赶路。”
“我还用你教我？”
周雪气得胸口一阵起伏，最后还是冷着脸把宝马钥匙攥回掌心。
陈野对驾驶座上的许航吩咐道：“点火，出发。”
“好嘞野哥！”许航如蒙大赦，飞快钻进驾驶座发动汽车。
林晚坐进了副驾位置。车门合拢的瞬间，别克君越的尾灯亮起两道猩红的光柱，平稳地滑出车位，将周雪和她那辆宝马利落地甩在了后视镜里。
周雪站在空荡荡的车库过道上，手提包被她捏得变了形，胸口起伏不定。
车内一片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
别克君越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江州深夜冷清的道路。
许航专注地盯着前方路况，车厢内安静得能听见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林晚从前排递过来一份公文夹，转过身看向后座的陈野。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晕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明灭交替，那一双狭长的眸子里藏着极深的探究与试探。
“沈楚幼把东西收了？”林晚轻声开口。
陈野低头翻开公文夹，翻阅着艺大二期动作捕捉扩容的需求论证资料，眼皮都没抬一下：
“收了。”
林晚指尖在皮椅边缘收紧，唇角挑起一抹看似随意的弧度：“她没当场戴上？”
陈野合上文件夹，抬起眼眸，黑沉沉的目光毫无温度地落在她脸上：
“林顾问，你在洗手间借着我的包立规矩，现在又在车上打听甲方的私人物品。”
陈野身子微微前倾，狭窄的车厢内瞬间充斥着属于他的压迫感：“你是觉得赵远的官司太好打，还是觉得野川科技离了你的视觉方案，就立不起来？”
林晚呼吸猛地一窒。
她避开陈野锐利的目光，将平板抱在胸前，脸颊微微泛白，却硬生生咽下了所有委屈与刺探。
“二期的需求论证还要继续。”林晚低声汇报，迅速将话题拉回公事轨道，“沈老师在现有材料里标了红，顾明川那边……可能还会在资金和长期运维条件上提要求。”
陈野靠回椅背，神色冷淡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按标准合同和正式采购要求走。谁想借着垫资拿走系统控制权，谁就另找合作方。”
高速路牌在挡风玻璃前飞速倒退，指示牌上的反光大字清晰刺目：
【临江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