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外的电梯指示灯缓缓跳动，秦曼那双红底高跟鞋的清脆声响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
九楼大办公区里，沙龙香水的浓郁余味依然若有若无地悬在半空，与琴叶榕散发的清冷草木气息纠缠在一起。
周雪还死死咬着下唇，两只手插在浅粉色小香风套裙的口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沈楚幼拿着艺大的正式函件进来，端坐如松，公事公办地扔下重磅消息；林晚更是从容，连眼皮都没翻一下，抬手就把秦曼带来的商业案例敲进了演示大纲里；紧接着秦曼亲自登门，拿出两家门店的拟采购计划，直接把力量工厂的商业使用案例推到了前线。
这几天围在陈野身边的女人，一个个都有自己的门路。
沈楚幼熟悉高校项目流程，林晚有专业手艺，秦曼有真实的门店生意。
只有她周雪，像个花了大价钱买咖啡机却连门道都没摸清的冤大头。
“行啊，挺好。”周雪冷笑了一声，眼眶却微微泛红，仰着下巴死死盯着陈野，“一个个都厉害，都有用！高校的正式函件、专业设计方案、几万块的门店采购计划……陈总现在盘子做大了，身边围着的不是大老板就是高校老师，连打杂的人手都不缺了是吧？”
许航正蹲在工作站旁整理跳线，听到这话脖子猛地一缩，恨不得直接钻进机柜夹层里装死。
陈野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单手合上秦曼那份门店采购计划，随手往桌角一推，目光直接越过周雪，落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林晚身上：
“第三章的人机工效和视觉导视，把现有场馆的真实使用场景加进去。”陈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调平直冷硬，“顾明川最喜欢咬‘高校环境与商业场景不兼容’。既然秦曼愿意给案例，周五的技术交流，你就用现有交付记录回答这个问题。”
林晚敲击回车的手指极其平稳，抬起头迎向陈野的目光：“已经在改了。学员动线和器材干涉区域分开标识，再把实际使用反馈放在附录。没有验证过的数据，我不会写进去。”
陈野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另一侧满脸涨红的周雪。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落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没有安慰，更没有惯着她大小姐脾气的意思：
“体协那边，你表叔帮忙问到后续观摩安排没有？”
周雪一愣，嘴唇动了动：“还没给我回准信。怎么了？”
“上周三江州那轮联合测评结束后，后续还可能有行业交流和省级综合评估。”陈野靠回椅背，黑眸微眯，“哪些单位能参加、什么材料可以公开、什么数据需要保密，都得提前搞清楚。”
周雪脸色瞬间一变。
她虽然任性，但在各种正式活动里见过不少流程，也知道有些话该什么时候说、有些事情该由谁负责。
体科所出的是本轮技术评估首位推荐意见，顾明川在技术数据上已经吃了亏，后续如果还想争，必然会继续盯着材料和程序找机会。
“他敢？！”周雪脱口而出，柳眉倒竖，“要是顾明川还想拿资方身份压人，我就让表叔……”
“别让你表叔替任何人改名单，也别替学校打招呼。”陈野冷冷打断她，“你真想帮忙，就把公开的观摩报名方式、材料要求和联络渠道问清楚。正规渠道能参加，我们就参加。不能参加，也不需要硬挤进去。”
周雪心头猛地一跳，原本满腹的委屈与酸水，硬生生被陈野这番冷酷高效的安排给截住了。
这个男人没有把她当成附庸，更没有把她踢出局。
他给了她一件可以真正帮忙的事情，却把边界画得清清楚楚。
“……知道了。”周雪咬了咬牙，下巴再次扬了起来，眼底重新燃起属于大小姐的傲气，“明天中午前我去问清楚。能公开拿到的材料，一份都不会少你的！”
“那就去办。”陈野言简意赅。
周雪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宝马车钥匙，踩着高跟鞋转身就往外走。
但她刚拉开磨砂玻璃门，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工位上的林晚，又看了看陈野办公桌上那份沈楚幼留下的正式函件，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许航长长吁出一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野哥，张伟把现有场馆的可用测试记录整理出来了。今晚真要通宵做动态姿态容错的演示包？”
“做。”陈野站起身，单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先按原来八百路模拟测试的口径复现，再逐步提高本地并发负载。每一轮的环境和参数都记清楚，没跑过的别往报告里写。”
“明白！”许航精神大振，飞快敲击键盘进入了部署模式。
林晚也合上了超薄笔记本电脑，将全套视觉草图和个人诉讼材料分别收进两个文件袋。
她站起身，深色西装衬得她身段修长清瘦，金丝耳线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我回科创公寓做离线渲染。”林晚神情平淡，语气中透着极致的克制，“周五一早，我按公司的出发安排一起去江州。”
“嗯。”陈野应了一声，随她一起走出办公区。
九楼走廊的声控灯亮着冷白的光。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间，皮鞋与高跟鞋的节奏出奇地一致。空气里没有了外人在场时的紧绷，却弥漫着另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
“赵远下午在分行门口闹的事，张律师提醒我留意后续有没有人联系取证。”林晚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道身影，低声开口。
“看见了。”陈野语气平静。
“他最近越来越不受控制了。”林晚眼睫微垂，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同情，只有冰冷的疲惫，“今天调解没成，接下来还得继续走诉讼。张律师说，房产、共同还贷和其他财产都要逐项核实。如果发现他有转移财产的迹象，再考虑是否依法申请保全。”
“那是你和律师该处理的事。”陈野按下了下行键。
叮。
电梯门打开。
两人迈步走进空无一人的轿厢，金属镜面清晰地映出陈野宽阔硬朗的肩膀，以及林晚微微靠向他身侧的清冷面孔。
随着电梯缓缓下行，林晚轻轻调整了一下手中的文件袋。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陈野坚毅的下颌线上，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沈楚幼……今晚住哪？”
陈野眼皮微抬，透过电梯镜面冷冷扫了她一眼。
林晚心头微紧，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清冷的狐狸眼里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执拗：“她那只耳钉，今天依然没戴上。”
在江州长廊上，她亲手把那只丝绒盒推到沈楚幼面前。可沈楚幼今天顶着空荡荡的耳垂跨城来到临江，不仅没有低头，反而在陈野面前亮出了自己的底气。
林晚比谁都清楚，那个一向谨慎的高校女人，已经不打算轻易后退了。
陈野收回视线，语调毫无波澜：“她住哪，是她的事。你该操心的是周五技术交流上的视觉说明。”
电梯直降负二层。
门缓缓滑开，车库里潮湿冰冷的夜风迎面灌入。
然而，就在轿厢门彻底敞开的一瞬间，电梯厅昏黄的顶灯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安静地伫立在几步开外。
深灰色薄呢西装外套，内搭米白高领针织衫，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温润如初。
沈楚幼手里握着手机，正站在靠近电梯厅的一辆别克商务车旁。
听到电梯声，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穿过狭窄的空间，精准地落在了并肩走出的陈野与林晚身上。
她的左耳垂上，依然空空如也，在车库惨白的白炽灯下泛着微凉的玉色。
沈楚幼唇角微扬，语气从容得没有半点意外：
“陈总。项目组刚来电话，周五技术交流的材料安排有一点调整。”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向陈野身旁的林晚，推了推镜框，温声开口：
“有些细节需要再对一下。不知陈总今晚，方便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