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楚幼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残留的雪松冷香还没彻底散开，前台那台刚拆开包装的商用咖啡机旁，一卷塑料包装膜忽然被空调风吹得“哗啦”一响，把正竖着耳朵偷听的许航吓得一缩脖子。
周雪两手抱胸站在走廊过道中央，浅粉色的小香风套裙绷得紧紧的。
她死死盯着沈楚幼离去的电梯方向，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猛地转过身，踩着细高跟鞋大步跨到陈野办公桌前，一把将手里的宝马车钥匙拍在桌面上。
“陈野！”周雪咬着下唇，眼眶里那点大小姐的委屈终于压不住了，“沈楚幼这算什么态度？公函送到了不走，还特意拉开椅子坐下来指挥你？她真当自己是甲方领导，跑你这儿来视察工作了？！”
更让她抓狂的是刚才那几句对话。
沈楚幼当着她的面，堂而皇之地提起周五江州的需求论证，甚至还主动邀请林晚以独立顾问的身份出席！那种运筹帷幄的松弛感，反倒把她这个送咖啡机、跑腿搬绿植的周大小姐衬托得像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陈野甚至连眼皮都没抬，手里拿着一支红蓝双色圆珠笔，在刚刚收到的项目函件上圈出“数据权限边界”那一栏：“她代表的是艺大项目组。提前把资方提出的条件带过来，是在给野川科技省时间。”
“你还替她说话！”周雪气得跺脚，视线猛地刺向前排办公桌的林晚，“晚晚，你刚才干嘛答应她？你没看出来她是故意在抬高自己、顺便敲打你吗？！”
林晚正坐在工位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导出指令。
听到周雪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林晚停下动作，转过身来。她身上的深色西装外套还没脱，神情平静得像一汪不起微澜的秋水：
“周雪，她是江州高校的项目联络人，我是野川科技签约的独立视觉顾问。去江州答辩是合同约定的履约事项，跟她敲打不敲打我没有任何关系。”
林晚端起桌上的黑咖啡抿了一小口，语气温凉，却透着一股极具分寸感的冷清：“更何况，正衡律所那边的诉讼还在继续，周五去江州把二期的视觉工效规范说明清楚，对我、对公司都是正事。我为什么不答应？”
周雪被噎得呼吸一滞，胸口那团闷气上不来下不去，恨恨瞪了林晚一眼：“行！你们一个个都是大忙人，都是凭手艺吃饭，就我是闲得发慌来给你们送咖啡机的倒贴货，行了吧？！”
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就想往门外走。
然而，她刚走到前台玻璃门边，门轴突然轻轻一响。
门外站着一道曼妙的身影。
一袭酒红色的羊绒修身长裙，外搭黑色廓形西装大衣，脚下一双细跟红底尖头高跟鞋，手里拎着一只精致的黑色皮质公文包。一股成熟馥郁的沙龙香气瞬间压过了走廊里的穿堂风。
是秦曼。
秦曼刚抬手准备推门，冷不防撞上气冲冲要出门的周雪。
两道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
秦曼微微挑起精致的柳叶眉，烈焰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哟，周大小姐这是吃了什么枪药？隔着电梯厅都能听见你的动静。怎么，陈总这间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周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在临江的社交圈子里，秦曼是力量工厂的老板，也是最早把陈野推上台面的女人。面对秦曼这种在生意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成熟御姐，周雪那点任性脾气向来占不到半点便宜。
“秦总多虑了。”周雪强行板起脸，冷笑一声，“我只是来送台咖啡机。倒是秦总，大白天的放着自己门店不管，跑高新大道来视察业务？”
“当然是来谈正事。”
秦曼轻笑一声，踩着高跟鞋优雅地侧身越过周雪，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分给她，径直迈步走进办公区。
她的目光在宽敞明亮的九楼大厅里扫了一圈。
当视线掠过前台那台还没拆完包装的咖啡机、窗边两盆生机盎然的琴叶榕，最后落在办公桌前从容作图的林晚身上时，秦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但她没有像周雪那样沉不住气去出言试探，而是踩着笃定的步子，径直走到陈野的办公桌前。
“嗒。”
秦曼将皮质公文包轻轻放在桌角，顺势拉开刚才沈楚幼坐过的那张客椅，施施然坐了下来。
大衣下摆自然散开，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小腿。她单手托腮，美眸含笑注视着陈野：“陈总，江州那一仗打得挺漂亮啊。省体科所的联合测评结果一出来，做场馆系统的几个同行都在议论，说临江出了个能扛八百路模拟并发的小团队。”
站在一旁的张伟听到这话，忍不住挺起胸膛，满脸红光。
陈野合上手里的项目函件，神色冷淡地靠回椅背：“秦总消息挺灵通。”
“我做连锁场馆的，靠的就是耳朵灵。”秦曼身子微微前倾，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飘散过来，“不过，我还听说了一件事。顾明川在省城联系产业基金，打算用资金支持和长期运维条件，把江州艺大二期拿下来？”
陈野抬眼看她：“你想说什么？”
秦曼收起脸上的调笑，神色变得极具商业侵略性。
她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拟定好的门店采购计划，以及一张列着门店名称、接口需求和预算的表格，啪的一声推到陈野面前：
“陈野，明人不说暗话。顾明川要用商业落地经验压你，我就给你补商业落地经验。”
秦曼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计划表上轻轻敲了敲：
“力量工厂后续还有门店要升级。之前已经付过款、签过授权的照旧执行，不重复算钱。新的门店，我可以按你现在的标准单店年费另签。”
屋内的许航和张伟齐齐抬起了头。
秦曼又取出一张纸。
“这是我准备下一步推进的两家门店，初步按每店一年三万元测算，合计六万。前提是你们把现有试点的交付、并网和历史数据隔离问题继续处理好。”
周雪原本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个数字，脚步骤然停住，忍不住转过头看过来。
然而，陈野连看都没看那张预算表一眼。
他的黑眸平静得像一汪深潭，语气冷硬如铁：“秦总，之前说的区域排他，这次还有没有？”
秦曼神情微滞。
此前她就拿过一份附带“三年区域排他”的三十万元方案来试探陈野，结果被陈野毫不留情地拒绝。
“陈野，这次跟上次不一样。”秦曼叹了口气，收起所有高高在上的资本傲慢，语气里破天荒多了一丝认真的诚恳，“我承认，之前我想靠独家代理把你的系统捆死在力量工厂这块牌子上。但江州的数据一出来我就明白了，你的东西，临江这块池子根本关不住你。”
秦曼抬手将散落的波浪卷发拨到耳后，神色极为坦然：
“这次没有独家排他。新门店按你的标准授权模式谈，技术控制权和数据使用范围按合同划清。正式合同等双方核完交付范围再签。”
她直视着陈野，眼底带着成熟女性独有的决断与魄力：
“只有一个请求——周五艺大的技术交流，如果校方允许，我想带着力量工厂的实际经营案例过去。”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周雪猛地上前一步：“秦曼，你去凑什么热闹？！那是高校和科研所的项目论证，跟你的商业健身房有什么关系？！”
秦曼连头都没回，目光依然锁在陈野脸上：
“顾明川咬死初创团队没有成熟的长期商业化运营样本。野川科技在高校有艺大一期交付，在社会实体商业上，也已经有宋老板和力量工厂这些真实使用场景。”
秦曼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
“我可以提供合同允许公开的门店经营案例、系统使用反馈和实际部署记录。能说明系统在商业环境里怎么用、有什么价值。至于学校采不采纳，当然由学校自己决定。”
这是一份现实可行的商业助攻。
也是秦曼看清局势后，放弃垄断野心、选择以独立商业伙伴身份继续与陈野合作的高明选择。
站在后排的林晚目光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周雪咬紧嘴唇，脸色发白，却再也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词句。在这一瞬间，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眼前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差距——林晚有专业设计能力，秦曼有实体经营资源，而她除了送来的咖啡机，眼下竟拿不出一件能帮陈野解决实际问题的东西。
陈野低头扫过桌上的计划表。
条款结构清楚，没有股权安排，没有区域排他限制，单店价格也延续了现有授权口径。
“张伟。”陈野开口。
“在！野哥！”张伟立刻上前。
“把新两家店的需求登记下来。已经付过钱的老店和新店分开列，别重复算收入。”陈野拿起签字笔，在需求清单旁写下待核事项，“先核部署范围、数据接口和合同主体，再谈正式签约。”
“好嘞！”张伟兴奋得满面红光，接过材料一溜烟跑向工位。
秦曼长长舒了一口气，唇角绽放出一抹极具风韵的笑容。她站起身，伸出戴着精致腕表的纤纤玉手：“合作愉快，陈总。”
陈野伸手与她公事公办地握了一下，随即松开：“周五的交流，你想参加，我先问校方是否安排行业应用案例。允许的话，再通知你。”
“一言为定。”秦曼收回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办公桌旁的林晚，随后迈开优雅的步子，朝门外走去。
经过周雪身旁时，秦曼停顿了半秒，侧头轻笑了一声：“周大小姐，咖啡机不错。待会儿走的时候，记得让人把包装纸收拾一下？”
“秦曼！你——！！”周雪气得双颊通红，几乎要当场跳脚。
秦曼却头也不回，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进了电梯间。
……
九楼办公室的门缓缓合拢。
办公区里重归平静。
陈野收起桌上的材料，黑眸扫过依然站在屋里的几个人。
林晚正平静地将现有场馆中可以公开展示的业务案例填入演示文稿，神情专注；周雪咬着嘴唇立在过道旁，眼眶泛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许航和张伟则围在测试工作站旁，继续核对本地演示包。
陈野抬手看了眼腕表。
窗外，深秋的高新大道车水马龙，高耸的写字楼幕墙倒映着夕阳刺目的金红余晖。
距离周五江州艺大二期需求论证，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把桌上的门店采购计划重新摊开，目光停在那两家尚未签约的新门店名称上。
秦曼给出的这份计划，或许能成为下一步的商业增长点。
但六万元目前只是拟采购金额。
合同没签，钱没到账，就还不是野川科技的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