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十点半，智谷大厦九楼。
办公区深处的测试工作站风扇还在嗡嗡低鸣，机箱后侧排出的热风把空气烘得有些发干。
许航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校验指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野哥，昨晚跑的十二组不规则动作模拟流全部做完冷备份了。现有的动态容错配置能把常规遮挡拉回来，但遇到连续贴地翻滚这种极端畸变，局部关键点还是会丢。”
陈野站在主控屏后，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长袖t恤，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神却冷亮得看不出半点通宵后的疲态。
“丢点的数据不用藏。”陈野端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温水，“把恢复成功的区间和丢点的临界值分开列。周五去艺大，有几分把握就说几分话。”
“明白！”许航揉了揉发酸的鼻梁，赶紧把两份测试日志归档。
另一侧的长桌旁，张伟正把几摞从城西“动界空间”搬回来的纸质台账和导出的旧库表格摊了一地。
听到这边动静，张伟捏着一支红笔站起来，眉头拧成了疙瘩：“野哥，城西刘总那两家馆的旧账，我跟老许对着原始收据和会员卡底单查了一早上。那112笔、四万七千块钱的异常流水，还有那320份档案，情况有点怪。”
正在靠窗工位核对离线渲染打样的林晚停下鼠标，抬头看了一眼。
她今天穿了件米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挽得很整齐，昨晚在科创公寓跑完的全套人机工效导视打样已经整整齐齐摆在桌角。
“怎么个怪法？”陈野走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对账单。
“你瞧这儿。”张伟指着表格里几行标黄的记录，“如果纯粹是门店店长或者私教飞单吃回扣，账面上的课时应该直接被抹平或者做成退费。但这112笔流水，原始刷卡凭证和会员签到时间居然有一大半是对得上的，反倒是后台的消课状态被人批量挂起过。”
许航从工位上滑着转椅凑过来，调出一段昨晚顺手抓出来的旧系统底层操作日志：
“我昨晚顺着动界旧系统的路由表摸了一下。除了之前截到过的常规同步请求，我还发现他们老数据库底下藏着一段挺隐蔽的第三方ApI接口调用痕迹。”
许航指了指屏幕上一串没有注释的外部调用记录：
“这接口不是场馆前台用的，每次触发都在凌晨一两点，调用字段涉及训练时段和器械使用记录，是否含有未经授权的数据，还得核实。不过目前只有本地残留的调用日志，对方服务器端的具体归属和用途还没法确认，也不能直接认定那四万七千块钱就是谁贪污了。”
陈野垂眸扫过那串接口格式。
脑海深处，已有的“顶级AI大模型能力·V1”顺着日志结构快速比对了一遍。
不是简单的收银漏洞。
看起来像是旧运维接口留下的定时调用。有没有越权采集、数据究竟去了哪里，还不能凭这几行日志判断。
“先把原始凭证、会员权益和这段接口日志单独封存。”陈野没有顺着猜测往下定罪，直接合上台账，“下午让刘总派个懂行的财务过来，按合同先把无争议的会员数据并网。没查清来源的接口和异常流水，全部留在隔离库里，谁也别乱动。”
“得嘞！”张伟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分类。
就在这时，九楼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声。
“嗒、嗒、嗒！”
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利落劲儿。
磨砂玻璃门被人一把推开。
周雪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前两天那套娇俏的粉色小香风，而是换了一身剪裁极利落的黑白撞色修身西装裙，长腿裹着薄薄的透明丝袜，手里捏着一只厚实的牛皮纸公文袋。
哪怕额角还带着赶路跑出来的细汗，那张明艳张扬的俏脸上却写满了压不住的傲气。
她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静音挂钟——十一点三十五分。
距离她昨天放话的“明天中午前”，还有二十多分钟。
周雪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到陈野办公桌前，手腕一扬，“啪”地一声，把那只牛皮纸公文袋端端正正拍在陈野面前的桌面上。
“陈野，看清楚了，还没到十二点！”
周雪双手撑着桌沿，微微俯身，胸口因为走得急而轻轻起伏，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死死盯着陈野：
“按你的规矩，没让我表叔给任何学校打招呼，也没去动谁的名单！省体育产业发展中心和省体协下半年公开挂网的后续观摩报名表、材料格式要求、还有负责接收材料的公开联络处电话，全在里头！”
屋里的张伟和许航齐齐停下手里的活，惊讶地看了过来。
连窗边的林晚都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那只牛皮纸文件袋上。
陈野抬起眼，看了看周雪略微泛红的脸颊，伸手解开公文袋的绕线，抽出里面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十几页文件。
最上面是省属行业协会官网导出的一份公开通知，后面跟着详细的《数字化试点项目后续交流观摩申报指南》，连提交材料的电子邮箱、纸质材料装订规范、甚至窗口接件的时间段，都被人用荧光笔一条条标得清清楚楚。
不是走后门批出来的特权条子。
而是实打实把繁琐的公开申报流程跑了一遍、一条条抠出来的硬干货。
“不光这个。”
周雪见陈野低头翻看，下巴扬得更高了些，伸出涂着淡色甲油的手指，把底下夹着的三页公开公示附件抽了出来，直接摊在陈野手边：
“我上午去体协公开信息窗口领表格的时候，顺便查了他们官网上个月刚公示的《省内体育场馆数字化标准课题参研单位名录》。”
周雪指尖重重敲在其中两家省城企业的名字上，语速又快又准：
“你看这两家——‘天枢数科’和‘宏远智体’。这两家全在省体协公开的长期观摩合作名单里。我让人从企查查和省文体基金去年的公开合作通告里拉了股权穿透，天枢数科的二股东，就是顾氏产业基金旗下一家全资子公司；而宏远智体去年刚拿过顾家赞助的高校场馆改造课题！”
办公区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伟倒吸了一口凉气，凑过来瞪大眼睛：“卧槽……周大小姐，这你都能翻出来？！”
“废话，当本小姐这两天白跑的？”
周雪白了张伟一眼，随即转回视线，居高临下地看着椅子里的陈野，眼底既有争回一口气的痛快，又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讨赏：
“顾明川在艺大二期提什么‘三年同类经验’和‘第三方长期数据审计’，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这两家有顾氏背景的省城老牌公司，已经在省里的公开参研名录上露过面了！如果咱们周五在艺大的需求论证上被卡住，这两家至少有条件来争后续机会！”
林晚握着鼠标的指尖微微收紧。
昨天下午在这间办公室里，周雪还因为只会送咖啡机、插不上沈楚幼和秦曼的专业话题而委屈得摔门离开。
仅仅隔了一夜，这个平时娇蛮任性的闺蜜，居然真顺着陈野画下的框子，硬生生从公开渠道里撕开了一道口子，让顾氏相关企业的公开布局浮出了水面。
陈野把那三页公开穿透材料从头到尾看完。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黑眸直直落在周雪脸上。
被他这么不说话地盯着，周雪原本嚣张的气焰莫名虚了半截，耳根子有些发热，下意识挺直腰杆嘴硬道：“干……干嘛这么看着我？全是从公开渠道查的，每一页都有官网水印，可没给你惹半点违规的麻烦！”
“做得不错。”陈野开口。
只有四个字。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夸张的吹捧。
但周雪整个人却猛地顿住了。
从万豪酒店婚礼那天她在走廊里被陈野拿捏开始，到力量工厂被逼着做俯卧撑、再到省城交流会拿VIp票被他拒绝，她每次在陈野面前出招，换来的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原样奉还。
这是陈野第一次，当着全办公室所有人的面，正面认可她办成的事。
一股说不清的酥麻感顺着脊椎骨直往上蹿，周雪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没接上平时那套大小姐的狠话。
陈野没有停，伸手从旁边抽出一份周五江州艺大技术交流的随行人员登记表，拿起黑色签字笔，在内部随行分工表“外部行业联络与观摩协办”那一栏，直接写下了“周雪”两个字。
写完，陈野把登记表推到桌沿：
“周四下午去江州，你跟车一起过去。”
林晚猛地抬起头。
周雪更是彻底愣在原地，眼睛睁得溜圆，不可思议地指着那张表：“你……你让我跟你们团队一起去艺大？上次我去江州，你不是连排练厅的门都不让我进吗？！”
“上次你是去看热闹的。”
陈野把签字笔扔回笔筒，靠回椅背，声音冷硬而清晰：
“这次有省级后续公开观摩材料要准备，第三方机构也会关注周五的论证记录。哪些材料能走公开渠道报备、哪些对口单位在场外盯着，既然是你查清楚的，周五现场能公开的资料整理和对外联络，就由你盯。至于进哪间会场，还得按校方实际确认的范围走。”
陈野看着她：
“能干就签字。干不了，现在把名字划掉。”
“谁说我干不了？！”
周雪几乎是脱口而出，一把抓起桌上的签字笔，生怕陈野反悔似的，刷刷两下在自己名字后面签上确认，连笔尖都快把纸划破了！
签完字，周雪把笔往桌上一拍，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飞扬与得意。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半间办公室，直直撞上窗边林晚清冷的视线。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过道里看着林晚作图、看着沈楚幼发公函、看着秦曼谈合同的局外人了。
周四去江州的那辆车上，有她周雪堂堂正正挣回来的一个位置！
“听见没有，林大顾问？”周雪抱着胳膊往陈野办公桌边一靠，故意扬起下巴冲林晚晃了晃手里的公开名录回执，“周五去江州，本小姐也是有正式分工的人了。到时候在会场上，你管你的视觉图，我盯我的公开渠道，咱们各凭本事！”
林晚看着满脸得意的周雪，又看了看桌后神色平静的陈野，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她很清楚陈野的行事逻辑。
谁能解决实际问题，谁守规矩，陈野就会给谁相应的位置。
她勉强弯了弯唇角，刚要开口回应周雪——
“嗡——嗡——嗡——！”
放在电脑手托旁的手机，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微信消息。
是直接打进来的语音电话。
林晚低头看去，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的备注，原本从容镇定的脸色瞬间变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妈妈】。
周雪敏锐地察觉到了林晚神色的不对，收起脸上的玩笑，皱眉道：“阿姨的电话？怎么这个点打过来？”
林晚没有说话。
自从搬到高新西区的科创公寓、正式向法院递交离婚起诉状之后，为了不让有高血压的父亲和爱操心的母亲跟着提心吊胆，她一直瞒着家里人，只说最近在跟大项目加班。
昨天上午在城东法院调解室，赵远当场拒绝离婚、咆哮着要查八十八万彩礼，她以为赵远最好面子、最怕两家老人知道，绝不可能主动把事情捅回老家。
林晚手指微微收紧，拿起手机走到茶水间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话筒那头没有平时温和的嘘寒问暖。
一阵压抑不住的急促喘息声伴随着茶杯重重磕在玻璃茶几上的脆响，顺着听筒直刺进林晚耳膜！
“晚晚！你现在在哪儿？！”
林母的声音又急又颤，带着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慌乱与羞恼：
“你跟小远到底闹到哪一步了？！怎么连法院传票都寄出去了也不跟家里吭一声？！”
林晚脑子里“嗡”的一声，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妈，您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
林母压着嗓门，声音都在发抖：
“亲家母半个小时前提着两兜子水果直接找上咱们家门了！这会儿人就坐在咱们家客厅沙发上抹眼泪呢！”
“她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银行转账单子和结婚花销明细摆在你爸面前，说她儿子有什么不好她认，你要离婚她也不拦着，可她非让你爸和她当面算清楚，赵家当初拿出来的那八十八万彩礼，到底花在哪儿了！！”
“晚晚，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手直抖！你赶紧给我回来一趟！！”
啪。
电话那头匆匆挂断，听筒里只剩下一连串急促刺耳的忙音。
九楼办公区里安静极了。
哪怕林晚站在茶水间角落，那通电话里隐约透出的急促女声，还是让外头的几个人听清了大概。
周雪脸色猛地一沉，踩着高跟鞋快步冲过去：“晚晚！赵远他妈去你爸妈家闹了？！”
林晚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站在饮水机旁。
深秋正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她脸上，把那张清丽的脸庞照得没有一丝血色。
赵远没去闹。
但他把那个同样把面子和钱算进骨子里的母亲，连同那份八十八万的彩礼账单，直接推到了她毫无防备的父母面前。
陈野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目光越过办公隔断，平静地落在林晚紧绷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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