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里的空气像是被突然抽干了。
饮水机加热管发出咕嘟一声轻响，红灯跳成绿灯。
林晚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已经黑屏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晚晚！”
周雪踩着高跟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茶水间，一把按住林晚冰凉的手腕，那张明艳的俏脸上满是压不住的火气：
“我刚才在外头都听见了！赵远他妈真跑去你爸妈家了？！不是，昨天在城东法院调解室，赵远自己拍桌子吼着不肯离，今天一早他就让他妈拿着八十八万的账单去堵你爸妈的门？他还要不要脸了？！”
林晚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缓缓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茶水台大理石台面上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
结婚这几个月，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天。
父亲血压一直不太稳，母亲又很在意亲戚邻里的议论。当初赵远家里拿出八十八万彩礼、办了那场轰动半个临江的婚礼，父母在亲友面前不知道夸了赵远多少句稳重踏实。
所以哪怕她搬出城南大平层、哪怕一个人租住在科创公寓、哪怕聘请正衡律所把离婚起诉状递进法院，她也一直瞒着老家，只等判决或者调解落地后再去向二老坦白。
可赵远比她想的更懂怎么往人最痛的地方扎刀子。
他自己不在林家父母面前露面，却让赵母提着水果、捧着那沓厚厚的转账单据登门哭诉。
不吵不闹，只摆出一副“赵家被儿媳妇亏待、连八十八万彩礼怎么花的都不知道”的受害者姿态。
“不行，你一个人回去肯定得被那个老太太连哭带算计地生吞了！”
周雪越想越急，抓着林晚的胳膊就要往外拽，转头冲着办公桌方向喊道：
“陈野！你还站在那儿干什么？！赵远他妈带着亲戚去林晚家里逼宫了！林叔叔本来就有高血压，你赶紧跟我们一块儿过去镇个场子！”
正在工位上整理城西台账的张伟猛地站起身：“野哥，要不我叫上两个兄弟开车一块去？！”
陈野没有动。
他站在主办公桌前，单手插在黑色长袖t恤的裤兜里，深邃漆黑的眸子越过半人高的玻璃隔断，静静看着茶水间门口的林晚。
“我去林家算什么身份？”陈野声音很平。
周雪一噎，急得直跺脚：“什么算什么身份？！林晚现在是你公司的独立视觉顾问！赵远昨天在银行门口还想动手抓你呢，现在他家里人欺负到林晚头上了，你——”
“她跟赵远的婚还没离。”
陈野直接打断了周雪，目光没有移开分毫，依旧落在林晚脸上：
“这个时候我跟着进林家大门，赵远正好可以把调解室里那句‘婚内出轨’坐实，顺便让他妈当着林晚父母的面，把八十八万的账全扣在她一个人头上。”
周雪张了张嘴，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平时风风火火惯了，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找陈野去撑腰压人，却忘了林晚父母根本不知道陈野的存在。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林晚带着一个身高一米八八、跟赵远水火不容的男同学兼老板冲进家门，林家二老不用听赵母多说半句话，当场就得气进急救室。
办公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野迈步走到茶水间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需要通知正衡律所的张律师过去，还是你自己处理？”
他没有替林晚拿主意，也没有走上前去拍她的肩膀说半句安慰的软话，只是把两个最现实的选项平平静静摆在了她面前。
林晚抬起头，迎上陈野那双毫无波澜的黑眸。
几秒钟前被母亲那通电话砸出来的慌乱与耳鸣，在男人的注视下，竟然一点一点沉淀了下去。
她想起那天深夜在科创公寓门外，赵远发疯砸门时，陈野发来的也是这样冷硬的两行字。
他从来不会替她把麻烦藏起来。
因为有些烂账，躲是躲不过去的。
“不用叫张律师。”
林晚松开紧攥的指节，声音虽然比平时轻了一点，却听不出半点哭腔或颤抖：
“赵远他妈今天不是去谈法律的，她是去我爸妈面前占道理、算人情账的。带个律师进家门，我爸脸上更挂不住。”
林晚走出茶水间，径直回到自己靠窗的工位前。
她先把电脑屏幕上刚刚核对完的艺大二期视觉工效打样按ctrl+S保存，导出成pdF发进公司的内部项目邮箱；随后弯下腰，从抽屉最底层抽出那只正衡律所专用的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装着张律师昨天在城东法院调解室用过的那套第一批财产材料目录副本——
八十八万彩礼的银行流向回单、城南婚房首付与装修的共同支出明细、她陪嫁账户里分文未动的存单复印件，以及此前提出的三十万元整体离婚协商方案记录。
其中几页转账回单上还留着银行业务章，其他则是律所整理的票据复印件。
“晚晚，那我陪你回去！”周雪赶紧抓起桌上的宝马车钥匙，“我是你二十年的闺蜜，阿姨叔叔从小看着我长大，我坐那儿帮你骂回去，总没人能挑出毛病吧？！”
“你也别去。”
林晚把文件袋塞进随身的黑色通勤包里，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米灰色外套穿上，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雪宝，你在场，以你的脾气不出三句话就得跟赵远他妈吵起来。到时候我妈不仅要生赵家的气，还得反过来替我向长辈赔不是。”
林晚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微凉的眼角，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再抬起头时，那张清丽端庄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在人前滴水不漏的平静：
“八十八万的彩礼，当初是我点头让爸妈收下的；这门婚事，也是我自己答应嫁的。”
林晚转过身，目光越过周雪，深深看了陈野一眼：
“现在我要把这个婚离干净，家里的这一关，本来就该我自己回去跟他们算清楚。”
陈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微微颔首：
“周四下午去江州，四点半在楼下集合。”
“不会耽误。”
林晚淡淡应了四个字，拎起通勤包，踩着高跟鞋径直推开九楼的磨砂玻璃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高跟鞋声清脆、平稳，一步都没有乱。
直到电梯到达的“叮”声在走廊尽头响起，周雪还愣愣地站在办公区过道中央，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印象里的林晚，从小到大在父母面前都是最听话、最温顺、最怕家里人操心的乖乖女。哪怕前阵子跟赵远闹翻搬出来，每次林母打电话问起，林晚也是温声细语地报喜不报忧。
可刚才林晚把律所文件袋塞进包里那一瞬间的眼神，冷得连她这个闺蜜都觉得心头发凛。
“不是……”周雪回过味来，转头瞪向陈野，“你就这么让她一个人回去了？万一赵远也在林家等着呢？！”
“赵远要是有胆子当面去林家对账，今天就不用派他妈去了。”
陈野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张伟，把秦曼那边两家新店的接口清单拿过来。”
话音刚落，门外走廊另一侧的客梯再次“叮”的一声滑开。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股成熟馥郁的沙龙香水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秦曼推门而入。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合体的深棕色丝质衬衫，外面搭着黑色西装马甲，修长的双腿裹在深灰色的包臀裙与薄黑丝里。身后跟着力量工厂的法务主管，手里捧着两份刚装订好的合同草案。
一进门，秦曼就察觉到了屋里气氛的不对劲。
她眼波微转，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靠窗设计工位，又看了看还抓着车钥匙站在过道里生闷气的周雪，红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我来的不是时候？刚才在电梯口跟你们那位林大顾问擦肩而过，看她拎着包走得那么急，脸色可不太好看。”
周雪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闻言冷哼一声：“林晚家里有点私事回去处理，就不劳秦总费心了！”
秦曼挑了挑眉，也没跟周雪斗嘴，踩着八厘米的尖头高跟鞋走到陈野办公桌前，顺手把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回执放到桌面上：
“先说个好消息。江州艺大项目组那边刚刚通过陈总昨天递上去的补充申请，正式回了确认函——周五上午的需求论证和技术交流，允许我作为社会实体场馆的应用案例方列席做十分钟说明。”
张伟眼睛一亮：“太好了！有秦总这几家大店的真实运营数据撑腰，看谁还敢说咱们没商业落地样本！”
陈野拿起那页邮件回执扫了一眼。
确认函下方的参会人员名单里，除了艺大项目组、体育部及舞蹈系教研组代表外，在“特邀技术与合规质询”一栏，清晰印着一行字：
【第三方独立数据安全审计顾问：唐薇】。
“唐薇？”周雪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顿时拧紧，“这就是顾氏基金推荐的那个第三方机构代表？”
“多半是。”
秦曼拉开客椅坐下，交叠起双腿，语气恢复了商场上的干练与清醒：
“我在省城做场馆设备租赁的朋友打听过一嘴，这个唐薇是从海外回来的数据合规专家，专门替几家大型产业基金做并购与信息化项目的安全尽调。平时眼高于顶，最喜欢抓初创公司底层架构的合规漏洞。周五在江州，她肯定不会跟你们客气。”
陈野把确认函放到一边，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查她的合规，我们交我们的方案。”
他抬头看向秦曼身后的法务主管：“新店的合同草案带来了？”
“带来了，陈总。”
法务主管赶紧上前，将两份《野川科技标准版场馆系统年度授权协议（草案）》双手递到陈野面前。
秦曼修长的手指在合同封面上轻轻点了点：
“昨天答应你的，两家准备升级的新门店，每家店一年三万，合计六万。按你的规矩，所有关于区域排他和独家代理的字眼全部删干净了，只保留标准模块授权、数据物理隔离与操作培训条款。”
周雪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份合同，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刚才在楼下还跟林晚擦肩而过呢，这一上楼就赶着送六万块钱合同？”
“周大小姐，做生意讲究的是效率和规矩。”
秦曼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睨了周雪一眼，“不过这次你倒不用急着替你们陈总数钱——这六万块，今天暂时还不打款。”
张伟一愣：“啊？秦总，条款不是都对好了吗？”
“是我让人在付款条件里加了一条前置节点。”
不等秦曼开口，陈野已经翻到了合同第四页的结算条款，目光扫过上面的黑体字，抬头看向秦曼：
“现有试点门店的历史异常数据隔离闭环，加上新店本地服务器接口联调通过后三个工作日内，再行支付这六万元对公授权款。”
秦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单手托腮看着陈野：
“陈总昨天自己说的，一码归一码，没核清交付范围和接口之前不乱收钱。我今天带法务过来，是先把双方确认无误的合同主体、授权范围和无排他条款签个备忘确认，把新店的技术对接排期锁死。等周五从江州回来，你们把新店接口跑通，财务立刻打款。怎么样，陈总，这个推进节奏你还满意么？”
陈野拿起签字笔，直接在合同草案的条款确认单上签下名字：
“很清楚。张伟，把确认单复印留档，这六万块在接口验收和款项实际到账前，不准计入公司实收账面。”
“明白！”张伟赶紧双手接过确认单。
秦曼接回另一份确认单交给法务收好，随后站起身，走到窗边往高新大道下的车流望了一眼。
楼下路口，林晚那抹穿着米灰色外套的纤细身影，刚刚钻进一辆绿色的出租车，汇入正午滚滚的车流之中。
秦曼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桌后神色冷峻的陈野，红唇微翘，声音压低了几分：
“陈野，刚才在电梯厅撞见林晚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可不像前两天那么温吞了。你这位独立顾问，现在骨头倒是比刚结婚那会儿硬了不少。”
陈野合上文件夹，淡淡道：“她本来就不傻，只是以前愿意装傻。”
……
与此同时，下午一点十分。
临江老城区，林家父母居住的机关家属院三楼。
出租车在斑驳的梧桐树下停稳。
林晚付了车费推门下车，拎着黑色通勤包，一步一步踏上熟悉的水泥楼梯。
还没走到三楼半掩的防盗门前，屋里那道带着浓重哭腔、却又字字往人心窝子上戳的嗓音，就已经顺着门缝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亲家公、亲家母啊！你们二老是读书明理的人，今天就是把我这把老骨头打死在这儿，我也得替我们家小远讨句公道话啊！”
客厅沙发上，五十六岁的赵母马翠兰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立领羊毛衫，手里攥着一团哭湿的纸巾，眼圈通红。
而在她面前的玻璃茶几上，两兜原封未动的进口水果旁边，整整齐齐摊着十几张银行柜台打印出来的转账回执和一张用红笔写得密密麻麻的礼金花销单！
林父铁青着脸坐在对面的老式木椅里，手里端着的茶杯抖个不停，桌角还放着刚吃过的降压药盒；林母则搓着手坐在一旁，满脸都是被人找上门算礼金账的难堪与慌乱。
“小远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我这个当妈的今天全认！晚晚非要跟他闹离婚，还背着家里把传票寄到法院去，我也拦不住！”
马翠兰抹了一把眼泪，猛地伸手拍在茶几那沓转账单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可咱们做人得凭良心啊！这才结婚几个月？！我们老赵家掏空半辈子积蓄拿出来的八十八万彩礼，还有置办酒席、买三金的钱，前前后后上百万砸进去，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她就要把我们小远一脚踹开？！”
“今天你们当父母的得给我交个底——这八十八万，到底花在哪儿了？！是不是真像小远怀疑的那样，被她拿到外头去贴补野男人开公司了？！”
“哐当！”
林父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砸在茶几边上，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
“妈。”
一道清冷、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的女声，突然从玄关门口传了进来。
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一僵，猛地转头望向门口。
防盗门被缓缓推开。
林晚站在玄关明亮的光线里，一身利落的米灰色长外套，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她没有看满脸惊愕的父母，那双黑白分明的狐狸眼直接越过半间客厅，冷冷落在了沙发上的马翠兰和茶几上那沓红字账单上：
“您想知道那八十八万在哪儿，不用逼我爸妈。”
林晚反手将防盗门轻轻带上，迈步走进客厅，把手里那只装满正衡律所凭证的黑色通勤包，端端正正放在了马翠兰的账单旁边：
“我人回来了。今天咱们就坐在这儿，一笔一笔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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