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三楼外侧的露天连廊很安静。
正午的阳光穿过镂空的灰砖廊柱，在青石板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斜影。深秋的江风从人工湖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微凉的水汽。
会议厅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里面张伟、许航收拾航空箱的谈笑声和周雪跟秦曼拌嘴的动静隔绝了大半。
沈楚幼走到连廊中段的凭栏处停下脚步。
她把手里的会议纪要文件夹轻轻放在宽阔的石栏上，却没有翻开哪怕一页。
林晚踩着细高跟停在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怀里同样抱着那本炭灰色的视觉工效演示册。她看了一眼石栏上合着的文件夹，清冷的狐狸眼微微抬起，视线直接落在沈楚幼的侧脸上：
“纪要最后一页根本没有补充修改意见，对吧？”
刚才在会场里，信息化办和体育部的老师对那三套脱敏灯带导视图全票通过，连挑剔的唐薇都没在视觉交互上提半个字的异议。
沈楚幼转过身。
正午明亮的自然光毫无遮挡地照在她脸上，金丝半框眼镜后的眸子清澈沉静，左右耳垂上那两枚温润的珍珠耳钉，在深墨蓝西装领口的映衬下，白得刺眼。
“有两处灯带色温的参数需要微调，不过刚才许航已经在后台改完了。”
沈楚幼没有否认，声音平和得像是在讨论一份普通的行政公文：
“叫林顾问出来，确实不是为了对参数。”
林晚指尖在演示册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是因为昨晚在大堂，沈老师觉得那句‘说的是耳钉还是人’还没把话说透？”
“昨晚有人在场，有些话不方便说得太直白。”
沈楚幼迎着林晚的目光，抬手将耳畔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指尖自然地掠过左耳垂上那枚失而复得的珍珠：
“上周三在交流中心洗手间，林顾问把那只绿丝绒盒子推给我的时候，其实算准了一件事——我在艺大行政处工作，家里人又一直希望我走安稳体面的路子，只要让我意识到这枚耳钉已经被第二个女人看见了，我大概率会为了爱惜羽毛，自己退回安全线以内。”
林晚眼神微凝，没有说话。
因为沈楚幼说得一点没错。
那天在洗手台前，她之所以没有吵闹、而是用最体面的方式把耳钉装盒奉还，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那几天我确实没戴。”
沈楚幼看着林晚，语气里没有半点炫耀，反而透着一股把所有利弊都放在天平上称过一遍后的冷静与坦诚：
“我一直在想，如果因为怕别人知道、怕体制内有人嚼舌根，就把自己给出去的东西收回来藏在包里，那我跟那些只敢在暗处算计得失的人有什么区别？”
连廊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得两个女人的衣角轻轻猎猎作响。
沈楚幼向前迈了半步，镜片后的目光清亮而直接：
“林晚，今天会场上你也看见了。陈野这样的人，今天有唐薇递名片，明天有袁莉约他去练功房。他的本事摆在那儿，谁也没法拿一条绳子把他栓死在原地。”
“周二晚上在智谷大厦地库，我当着他的面把这枚耳钉重新戴回来，不是为了向你示威，也不是觉得戴上它就能立刻让他给我什么名分。”
沈楚幼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从我把它重新戴回耳朵上的那一刻起，学校里的闲话也好，家里人的安排也罢，我自己担着。我不会再因为任何人的敲打往后退半步。”
石栏旁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只有远处湖面上掠过的水鸟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鸣叫。
林晚静静看着眼前的沈楚幼。
如果说昨晚在大堂里的那句反问还带着几分针锋相对的机锋，那么此刻这番连半句狠话都没有的坦白，才真正让林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沈楚幼根本没打算跟她玩女人之间抓把柄、翻旧账的把戏。
人家是堂堂正正把底牌翻过来拍在桌面上——我单身，我输得起，我敢站在阳光底下往他身边走。
林晚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直到修剪整齐的指甲抵住掌心，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足足过了好几秒。
林晚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反而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搬出“独立视觉顾问”的职业面具去搪塞，也没有用任何带刺的话去回击，而是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狐狸眼，第一次以林晚本人的身份，平平静静地直视沈楚幼：
“沈老师说得对。上周三在洗手间，是我小看你了。”
沈楚幼微微一怔。
“你刚才有句话没说错。”
林晚转过头，目光越过连廊的雕花石栏，看向行政楼下正在跟张伟一起往后备箱搬设备的陈野。
阳光落在那个男人宽阔冷硬的肩背上。
“我身上现在还挂着一桩没打完的离婚官司。在法院的判决书或者调解书下来之前，不管我心里怎么想，在别人眼里，我确实只能拿‘独立顾问’这四个字当挡箭牌。”
林晚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楚幼，清冷的眸底像是烧起了一簇极冷也极亮的火苗：
“你比我干净，也比我自由，这一点我认。”
“但沈老师也别高兴得太早。”
林晚抱紧怀里的演示册，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
“属于我的烂账，我正在一笔一笔往外清。等我把这段婚姻关系彻底结束的那天，我不会再拿任何顾问合同当借口。”
“到时候，咱们看看谁能走到最后。”
两个女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在正午的阳光下静静对视。
没有争吵，没有嫉妒的失态。
可空气中那股彻底挑明后的竞争张力，却比任何一次暗中试探都要锋利百倍。
沈楚幼看着眼神彻底变了的林晚，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唇角同样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好。那我等着林顾问处理完家事。”
就在这时，连廊尽头的木门被推开，周雪探出半个脑袋，狐疑地打量着并肩站在栏杆边的两人：“喂！你们俩在外面嘀咕什么呢？设备都装好车了，陈野说吃完午饭直接回临江！”
沈楚幼神色自然地拿起石栏上的文件夹：“没什么，最后两处导视参数刚对完。走吧，学校食堂二楼备了工作简餐，我带你们过去。”
……
下午两点半，江州返回临江的高速公路上。
黑色的别克商务车平稳地行驶在洒满秋日阳光的沥青路面上。
前排副驾驶座上，刚刚在江州挣足了面子的周雪正拿着手机，兴致勃勃地给表叔发语音汇报上午论证会的战果；后排左侧，许航靠着车窗已经打起了呼噜。
陈野坐在中排右侧的独立航空座椅里，闭目养神。
而在他左手边隔着一条过道的座椅上，林晚正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超薄笔记本电脑，把上午论证会通过的最终版视觉参数打包归档。
秦曼的红色保时捷也已从江州返程，她准备回城南新店，准备让许航下午直接远程联调那两家新店的本地服务器接口。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顺遂的方向推进。
“嗡——嗡——”
林晚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正衡律所·张律师】。
林晚原本平静的眼神微微一动。
前天下午她在父母家里当众拆穿了马翠兰那份八十八万彩礼的假账单，昨天上午张律师就已经把调取赵远舅舅账户及小微业务关联流水的《调查取证申请书》递交到了城东法院。按理说，这会儿法院应该正在审查调查取证才对。
林晚看了一眼旁边闭目休息的陈野，压低声音按下了接听键：
“喂，张律师？”
电话那头，张律师的声音比前两天凝重了不少：
“林女士，你们从江州返程了吗？刚刚城东法院家事审判庭的书记员通知我，赵远委托了新的代理律师，向法庭补交了几份材料。”
林晚手指微微一紧：“他交了什么？”
“第一，他没有再像调解时那样只靠嘴吼，他的新律师针对我们提交的婚姻存续期间共同还贷和装修折价，提起了全面的《财产混同与出资性质异议》，要求对城南大平层过去两年的全部装修票据做第三方工程造价司法鉴定。”
林晚呼吸一滞：“造价司法鉴定？那套房子的收据明明都在……”
“收据在，但他只要申请司法鉴定，选定鉴定机构、现场勘验、出具报告都要时间，审理节奏就可能被拖慢！”
张律师的语速极快，透着职业律师面对恶意程序拖延时的严肃：
“第二，针对那笔婚礼前三天转给他舅舅的五十三万四千元，赵远一方今天补交了一份有赵远舅舅签字按手印的《家族代持理财情况说明》，声称那笔钱已经投入了一年期封闭式线下债权项目，目前无法赎回，并以此申请延长举证期四十五天！”
“第三，他的代理律师同时向法庭递交了一份书面说明，称赵远目前在临江银行正处于内部合规复核的关键期，如果我方要求调查与本案无关的银行客户资料，一旦造成商业信誉受损或岗位变动，将保留反诉我方恶意损害名誉与经济利益的权利！”
车窗外的绿化带飞速向后掠去。
车厢里明明开着温暖的空调，林晚握着手机的指尖却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前天马翠兰去林家父母那里哭诉算账，只是第一波试探。
当赵远和马翠兰发现林晚连五十三万四千转入舅舅账户的银行底单都拿出来了、甚至准备动用法院调查取证去捅他在银行那两笔小微业务的马蜂窝时，这对母子彻底收起了侥幸心理！
赵远太清楚自己现在的死穴在哪儿了。
他不跟林晚拼证据真假，他就让新律师利用民事诉讼里完全合法的“造价鉴定申请”“延长举证期”和“商业合规抗辩”，把这场原本事实清楚的离婚官司，硬生生拖成一场长达半年甚至一年的泥潭消耗战！
只要官司拖着判不下来，那五十三万四千的去向就还得继续扯皮；
只要官司拖着判不下来，林晚的户口本上就还得一直印着“已婚”两个字，永远别想干干净净地开始新生活！
两个小时前，在艺大行政楼的连廊里，她才刚刚对着沈楚幼说出那句“等我把这段婚姻关系彻底结束”。
转眼间，赵远就用一纸沉甸甸的延期与鉴定申请，给了她迎头一棒。
“林女士？你在听吗？”张律师在电话那头问道，“如果对方坚持走工程造价鉴定和延期举证，我们原定的开庭节奏肯定会被打乱。你看我们要不要先就那五十三万四千和城南房产，进一步搜集他存在恶意转移或隐匿夫妻共同财产的直接线索，直接启动更高强度的诉中保全反制？”
就在这时——
旁边原本闭目养神的陈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凑过来听电话，只是侧过头，看着林晚瞬间苍白紧绷的侧脸，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中段响起：
“赵远找新律师拖时间了？”
前排正在看手机的周雪猛地转过头来：“什么？！赵远那孙子又耍什么花招？！”
林晚握着手机，看着近在咫尺的陈野，脑海里闪过连廊上沈楚幼那对刺眼的珍珠耳钉，又闪过赵远在调解室里那张狰狞怨毒的脸。
如果是三个月前的林晚，面对长达半年的司法鉴定拉锯、面对赵家母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拖延，她或许真的会为了尽快脱身而选择忍气吞声、放弃财产让步。
但现在，林晚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她看着陈野平静深邃的黑眸，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张律师，造价鉴定他想拖就让他申请，五十三万四千我也一分钱都不会让。”
“他不是怕法院查他舅舅那个账户和那两笔资金去向吗？下车之后我直接去律所，把他这两年拿回家签过字的所有备用金收据和家庭大额开支底单全部调出来——他越想拖，我们就把诉中财产保全和调查取证的证据链砸得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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