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冷雨，细密的雨丝被狂风卷着拍打在玻璃幕墙上，将整座城市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第三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摊满了林晚刚刚从老家带过来的两个铁皮文件盒——里面全是结婚前后赵远拿回家让她整理归档的家庭备用金收据、物业水电交割单、以及去年装修城南大平层时赵远随手夹在账本里的几张建材退补差价单。
张律师戴着白手套，一页一页仔细核对着上面的签字和日期，镜片后的眼睛越看越亮：
“林女士，这几张装修退补单和家具城返点收据太关键了！”
张律师抽出其中三张盖着红章的底单，指尖在上面重重一点：
“赵远的新律师今天下午向法庭申请对城南婚房做第三方工程造价司法鉴定，核心理由是声称当初那三十四万六千元的彩礼装修款‘账实不符、存在林晚个人挪用可能’，想靠摇号鉴定硬拖我们三到六个月。”
“但这三张由赵远亲笔签字的建材结算尾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全屋硬装及中央空调最终包干结算价三十四万六千元整，尾款由女方彩礼专户直付’！有了他自己的签字确认闭环，对方申请工程造价鉴定的必要性直接在程序上站不住脚，周一上午我就能向法官提交书面异议，请求法院不准许没有必要的鉴定申请！”
林晚坐在会议桌对面，身上的炭灰色西装外套还没脱，肩头带着一点从地下车库走过来的潮气。
她看着那三张发黄的结算单，脸上没有多少喜色，声音依旧清冷平稳：
“驳回了装修鉴定，他还有那五十三万四千元的‘家族代持理财’延期举证。张律师，如果我不撤回针对他舅舅账户的调查取证申请，他接下来还会怎么拖？”
话音未落——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赵远的号码。
来电显示是林晚的二姨。
林晚眉心微微一蹙，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已经传出了二姨连珠炮般的劝说声：
“晚晚啊！你现在在哪儿呢？刚才你赵阿姨把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她说小远今天下午在银行又被合规部叫去问话了，单位里风言风语传得厉害！她说只要你肯让律师把那个什么法院调查取证撤回来，别去查他舅舅的卡、别往银行捅篓子，那八十八万彩礼他们赵家不再逼你还全款了，连之前你提的三十万协商条件都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
“晚晚，听二姨一句劝，夫妻俩哪有隔夜仇？就算真过不下去要离，你也不能真把小远在银行的铁饭碗给砸了呀！要是他工作丢了，他跟你们家拼命怎么办？！”
会议室里很安静。
张律师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向林晚。
这就是赵远母子的第二套组合拳。
在法庭上，让新请的律师用“造价鉴定、理财锁定期、名誉受损反诉”摆出死磕到底、拖上一年半载的凶狠架势；
在私底下，马翠兰却立刻发动两家沾亲带故的七大姑八大姨，轮番给林晚和林家父母打电话，用“只要你撤回调查取证、不查银行底账，彩礼条件好商量”的缓兵之计，诱骗林晚自废武功！
一旦林晚心软撤回了调查取证申请，等那四十五天举证期一过，赵远转走的那五十三万四千元就更容易被他们拿“投资亏损”反复扯皮，到时候赵远再翻脸不认账，林晚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林晚静静听着听筒里二姨苦口婆心的规劝。
她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今天中午在江州艺大行政楼的露天连廊上，沈楚幼戴着那对温润如玉的珍珠耳钉，平静地看着她说出的那句话——
“从我把它重新戴回耳朵上的那一刻起，学校里的闲话也好，家里人的安排也罢，我自己担着。”
别人连体制内的闲话和家族安排都敢正面硬扛。
她林晚凭什么还要被这群人用“铁饭碗”和“好商量”当傻子一样拿捏？
“二姨。”
林晚打断了电话那头的絮叨，嗓音没有一丝波澜：
“您替我转告赵远他妈。第一，五十三万四千元是婚礼前三天赵远自己要求转去冲银行指标的，银行柜台底单写得清清楚楚；第二，调查取证我已经交到城东法院了，不可能撤回。”
“赵远要是不想让他银行的领导和同事看笑话，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吞下去的钱原封不动退回来，老老实实在离婚调解书上签字。”
“他想耗，我奉陪到底。”
说完，林晚直接按断了电话，顺手将二姨和几个赵家远房亲戚的号码全部拖进了免打扰名单。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张律师，眼神亮得吓人：
“张律师，不光不撤调查取证。我现在就用名下那三十万婚前嫁妆存单准备担保材料，签好《诉中财产保全申请书》，周一交给法院审查！”
张律师精神一振：“申请对与争议金额相当的财产采取冻结、查封等保全措施？”
“对。”
林晚伸手拉过桌上的《诉中财产保全申请书》与《担保书》，拿起黑色签字笔，在申请人一栏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签下了“林晚”两个字：
“他不是想用时间耗死我吗？那就按法律允许的最高强度，就争议财产申请采取必要的保全措施。看看到底是谁耗不起谁！”
……
次日，周六上午十点。
雨过天晴，深秋的阳光将智谷大厦九楼的落地窗照得透亮。
办公区里，许航正对着双屏显示器，远程核对秦曼那两家城南新门店的局域网环境与摄像头RtSp流地址；张伟则一边接听城西刘总财务打来的对账电话，一边在白板上勾选已并网的无争议会员批次。
林晚上午九点半就已经到了工位。
她今天换了一件清爽的浅杏色针织衫，虽然眼底还有昨晚在律所核对保全材料到深夜留下的淡淡青影，但敲击键盘整理二期立项技术附件的动作却比往日更加轻快利落。
周雪端着两杯刚从那台商用咖啡机里萃出来的热美式，踩着高跟鞋走到林晚桌边，递了一杯过去，压低声音道：“可以啊晚晚，我早上听我妈说，赵远他妈昨晚到处打电话找人说情，结果被你一句话全给顶回去了？”
林晚接过咖啡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轻轻“嗯”了一声：“周一上午张律师就会把诉中财产保全申请和驳回造价鉴定的证据交进城东法院。”
周雪竖起大拇指，正想再夸两句——
陈野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和加密工作邮箱提示音，同时响了起来。
陈野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点开电脑屏幕。
发件人栏里，赫然印着昨天在江州艺大递过名片的那个名字：
【信安合规事务所·唐薇】。
几乎在邮件弹出的同一秒，陈野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也震动了起来。
陈野接通电话，开了免提放在桌面上：“唐审计师。”
“陈总，没打扰你周末加班吧？”
听筒里传出唐薇那道特有的、如同金属标尺般冷脆利落的女声，“我刚从江州回省城的高铁上下来。发到你工作邮箱里的那份《公共与高校场馆动态视觉脱敏安全基线白皮书（联合立项草案）》，你看到了吗？”
原本在旁边喝咖啡的周雪立刻竖起了耳朵；林晚也停下手里的鼠标，转头望向陈野的办公桌。
陈野移动鼠标，点开那份长达十二页的pdF附件，目光快速扫过核心条款：“正在看。唐审计师动作挺快。”
“在商言商，我不喜欢兜圈子。”
电话那头，唐薇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商业底牌与利益诉求：
“昨天在江州艺大，你们展示的‘原始帧隔离清除+只读哈希校验’架构，确实解决了边缘端高并发下的数据残留死结。你也知道，下个月省体科所和省文体产业基金可能组织后续综合评估，顾氏基金旗下的天枢数科和宏远智体都在盯着那个名额。”
周雪在旁边冲林晚使了个眼色——果然跟她周三从省体协公开名录里挖出来的那两家公司对上了！
“如果后续由我参与省级评估，我必须按规定申报合作利益并回避相应评审。安全合规结论可以独立出具，但不能拿合作去换评审的一票。”
唐薇的声音冷静而强势：
“完成核验后，信安合规事务所可以依据实际测试范围出具《边缘计算数据安全专项核验报告》，为后续技术评估补上一份可核验的第三方材料。”
张伟听到这儿，兴奋得差点拍大腿！
可陈野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鼠标滚轮滑到草案的第七页，淡淡开口：
“条件呢？”
电话那头的唐薇顿了半秒，似乎对陈野能瞬间跳过大饼直奔代价毫不意外：
“两个条件。”
“第一，这份《动态视觉脱敏安全基线白皮书》由信安合规事务所与野川科技联合署名发布。你们保留底层算法专利和商业授权收益，但其中关于‘只读哈希审计接口’的校验协议规范，必须向我们事务所开放非排他的安全审计调用标准——简单说，以后别的场馆用不用你们的系统我不管，但省内同类信息化项目的安全审计标准，得按我们联合定义的接口来测。”
“第二，”唐薇的语气变得更加不容置疑，“我不签没有经过生产环境全周期压力验证的报告。下周三到周五，我会亲自带着两名高级安全工程师来你们临江智谷大厦九楼办公室，对你们接入的真实商业场馆链路做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驻场黑盒渗透与断网审计。”
办公区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雪瞪大了眼睛。
好一个唐薇！
她不仅没有像普通小女人那样因为陈野昨天在会场上露了一手就无脑崇拜、白送人情，反而极其敏锐地看中了陈野这套架构在省内安全审计领域的“标准制定权”！
她给陈野递梯子进省级评估，同时也要借陈野的刀，把她自己在省城合规圈的行业话语权推上一个新的台阶；而且还要亲自带着人杀到临江九楼来驻场三天！
林晚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先是江州艺大的袁莉约陈野下周去舞蹈楼小练功房做单独标定，现在又是省城的唐薇要带队来九楼驻场七十二小时。
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强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野身上。
面对唐薇极具侵略性的合作条款，陈野靠在椅背里，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唐审计师，你的第一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一半。”
“一半？”电话那头的唐薇声音微沉。
“白皮书可以联合署名，只读哈希校验的审计调用标准也可以开放给你们事务所用。”
陈野语调平直冷硬，把核心防线划得清清楚楚：
“但协议里必须加一条硬约束——信安事务所只享有校验接口的‘合规性比对标准权’，不得索取或逆向推导野川科技隔离清除固件的底层固件源码。谁越界碰底层源码，授权自动终止。”
听筒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紧接着，传来了唐薇一声极轻、却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痛快感的冷笑：
“陈总这护食的毛病，还真是滴水不漏。可以，源码保护条款我让法务今天就加进去！”
“至于第二个条件——”
陈野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区里的许航和张伟，又扫了一眼秦曼那两份放在桌角的新店合同确认单：
“下周三上午九点，九楼会议室给你留三个工位。秦曼力量工厂的两家新店下周准备做接口联调，测试范围、客户授权和隔离边界先列清楚，能测的真实链路按约定测。”
“痛快！那下周三上午，临江见！”
啪。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办公区里，张伟和许航对视了一眼，全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掩饰不住的振奋——如果连信安合规事务所都愿意合作做核验和白皮书，野川科技至少能多一份经得起查的独立材料！
周雪却放下咖啡杯，走到陈野办公桌前，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盯着陈野：
“陈总，你这九楼办公室下周可真是热闹了。周二说不定又得去江州对接袁老师的课题，周三回临江又把唐大审计师迎进门驻场三天——你忙得过来吗？”
陈野合上电脑上的白皮书草案，抬眼看她：
“省体协那边的公开观摩申报表，你下周一不是也要来九楼盖章提交？”
周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陈野这是提醒她下周一也能正大光明来办公室盯场子，嘴角一下子压不住地往上翘，偏偏嘴上还不饶人：“那是公事！本小姐是来监督你有没有偷懒的！”
说完，周雪看了眼腕表，“行了，我中午还得回我爸妈那儿吃顿饭，下午再来！”
周雪拎起包风风火火地走了；张伟和许航也抱着测试机箱去城南秦曼的新店做现场布线预检。
转眼间，宽敞明亮的九楼大办公区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陈野，以及坐在窗边工位上一直没有离开的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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