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步子没停。
“郭延出面告你,何大祭酒附议,北宁的邵大祭酒也在往这里赶。”萧承礼侧头看他,“北边怎么处置灵裔,你清楚。”
陆绍自然清楚。
萧氏先祖从灵裔暴政中夺回帝位,出力的人里,也有灵裔。可后来杀起人,谁还管哪家做过暴君,哪家救过人?有人隐去血统过日子,有人生来的本事至今不敢用。肯亮明身份,又有皇帝护着的,像陆绍这样的实在不多。
护着他的那个皇帝,已经死了。
“元恪拦不住?”
“眼下还不能直接驳回。他尚未亲政,廷议有权定案,只能看他能不能说动那些人。”萧承礼皱着眉,“卢衡的席位空了,郑庸又突然换了态度,方才你也瞧见了。”
“太后知道我回来做什么。”
“她不肯信。”
“明日若得不到先帝留下的力量,元恪拿什么应付姚家的挑战?”
萧承礼走慢了一点。
“我再劝她一回。”
两人在园中一座小亭外分开。萧承礼走得很快,衣角转过花墙便不见了。陆绍坐在亭栏上等了一会儿,看见顾允领着个暗红袍的少年走来。
萧元恪臂上束孝,领口露出一线细甲。
还没等他走近,陆绍便站起身。
太像了。他险些以为,自己又回到初入宫的时候,年轻的萧承佑在前面回过头,招手叫他过去。
萧元恪停在亭前,嘴唇动了动,又低头看自己的衣袍。从小碰见解不开的事,他便去找陆绍,如今陆绍终于站到面前,他想走近些,让那只手像从前一样按在自己肩上,听他说说这十二日的事。
可他已经是皇帝。
“陆绍。”
陆绍没有马上跪下。他走到少年跟前,低声应道:“臣回来了。”
顾允在旁等了等,才开口:“我弟弟在崇真观。他说,您什么时候过去都成。”
陆绍点头。
“这里交给你了,我回廷议那边,父亲还等着。”
顾允向萧元恪行过礼,沿原路离开。园中静了,少年终于抬起头。
“顾允都跟我说了。卢衡他们……”
“遗体暂厝在城外道观。等明日过了,丧葬、家眷的事,再一项项议。”
萧元恪喉咙动了动。
“是我叫他们去的。”
“总得有人去。”
“可他们家里等着的,是人回来。”
陆绍望着他,没有拿赏赐家眷的话来宽慰。
“我知道。”
少年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水池走。陆绍跟在他身侧。
*
谢太后取下发间的一支簪子,宫人才挽好的髻便松了些。
她望着铜镜,想起萧承佑从前总嫌她头发束得紧,伸过手来,手指一探,就把她精心戴好的簪子拔去了。
金簪握在手里,许久没有放下。
“娘娘,淮王求见。”
她闭了闭眼,把簪子递回宫人手中。
“重新挽好。”
萧承礼进花厅时,太后已经坐在窗下,素色裙裾压着膝头,手旁一枝月季少了几片花瓣。
“还是为陆绍来的,就不必说了。”
萧承礼没坐。
“请她们退下。”
太后看着他。那张脸与先帝相似,此时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片刻后,她挥手让宫人出去,等门关上,才道:“你自己也是做父亲的人。陆绍要教元恪那些东西,你让我就这么看着?”
“皇嫂,那是皇兄留给他的。”
“先帝若没遇上陆绍,哪里会走这条路!”
“禀赋是他生来就有的。陆绍能助他启用,不能凭空给他。皇兄有,我有,元恪也有。”
太后的手按在桌沿上。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说辞了?”
“是你从来不肯听。”
萧承礼停了停,压下火气:“同出一脉,有禀赋的不止一个,真正受法,却是一时只传一人。如今该轮到元恪。你不让陆绍近他的身,便把这条路断了。”
“断了又如何?那些法术,救得了先帝的命么?”
萧承礼看着她,喉头滚动了一下。
“至少,还能救他的儿子。”
太后把脸转向窗边。
那里有张空椅,被日头照着。从前萧承佑过来,总爱坐在那儿,嫌别处光线不好。她望了半晌,才道:“我已经没了丈夫,不能让元恪也毁在陆绍手上。”
“陆绍救过皇兄多少回,你不是不知道。”
“性命是救回来了,魂魄呢?”太后转过脸,“奉天道说得明明白白,邪术损人神魂。难道我要看着自己的儿子,明知故犯?”
萧承礼抓住椅背,木头在他掌下轻轻响了一声。
“那皇兄怎么死的,你想过么?”
太后抬眼。
“心疾骤发。御医早已说清楚了。”
“不到四十岁,从前又没这个病,前一刻还在马上说笑!御医懂得医病,懂不懂别人怎么下术?”
太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萧承礼把赴召人马遭伏的经过告诉她。
“若是有人先害死皇兄,再拦着陆绍回京,留下一个不会法术的孩子,还难对付么?姚家那女人什么时候罢过手?到了这一步,你还要替她除掉陆绍?”
“住口。”
“皇嫂......”
“我不听你编排这些!”太后起身,衣袖将桌边的残花拂落,“先帝走了,你们就一个个拿这些话吓我。一定要护着陆绍,到廷议上去说。”
萧承礼看了她片刻,松开椅背。
“我在外面等您。”
门开过,又关上。太后扶着桌子慢慢坐回去,隔了好一阵,才唤宫人进来。
“去找陛下,请他即刻来议事。别让他再一个人在外面走。”
*
池边的石头还凉着。萧元恪坐了一阵,捡起颗小石子,丢进水里。
“她总拿我当小孩子。”
陆绍在旁坐下。
“做母亲的,许多都这样。”
“父皇就不。他知道我怕,也照样让我去做。”
少年望着水纹散开,陆绍没有接话。过了片刻,萧元恪忽然问:“你说,我能做得像他一样么?”
陆绍侧过脸。
“一模一样,做不到。不过他教你的那些,你都学进去了。”
“骑马,射箭?”
“还有听政。最早你坐不住,后来从头到尾,也能听下来了。”陆绍看着他,“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怎么待人,遇见难事怎么处置,你看过。等真轮到自己,总能想起些用得上的。”
萧元恪没说话。廷议堂里那把父亲坐过的椅子,他到现在还没坐惯。
他低头捡起另一颗石子,握着,却没往水里扔。
“其实,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陆绍等他说下去。
“那天在北苑,我问父皇是不是姚家的人在作祟,他没有否认。他死的时候,也不像旧病发作。”石子捏在少年掌心,“陆绍,我觉得是她。”
“我也疑心。”
“你早就知道?”
“疑心,跟知道是两回事。”陆绍道,“把那天的事讲给我听。从出城讲,一样别漏。”
萧元恪说得很慢。犬追丢了,父亲跟他说话,邹平拿酒给父亲喝,后来出了树林,父亲又叫他到前面去。他一点点回想,才发现那日上午的许多小事,自己当时根本没留心。
陆绍听着,偶尔插进来问一句。等他说完,才问:“入殓前,你到近前看过么?”
萧元恪摇头。
“只停了两日,灵前全是守卫,连我也不让近。我问母后,为什么守得那么严,又急着下葬,她不肯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