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澄也没赶上。”
“嗯。”少年抬头看他,“起先我还想,她是不是不肯等你回来。她知道这样会让你难受。”
陆绍静了片刻。
“也可能她已经察觉了什么,却不肯认。又或者,有人借她的手做事。”
石子从萧元恪手里掉下去。
“你说母后?”
“只是可能。”陆绍望着他,“如今我不敢轻易信人。有些事,她自己未必明白。”
萧元恪张了张嘴,尚未出声,陆绍忽然道:“别动。”
声音变了。
少年抬起的下巴停住。陆绍看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身后,右手正一点点移向刀柄。
“右手也别动。”
萧元恪的右手撑在石上,看不见手背,只觉掌下湿冷。
“是什么?”
“毒物,就在你手边。听话,别动。”
刀缓缓离鞘。萧元恪看着刀光,肩背越来越僵,忍不住想转头,陆绍却轻轻摇头,止住了他。
刀劈了下来。
长廊那头同时传出一声尖叫。萧元恪向左一滚,落地时,腕间的短匕已滑进掌中。他一膝抵住草地,扭头才看清,方才靠着的石后,有个赤黄相间的东西正在翻腾。
人头大的腹部,蓝斑生在背上,十几条细长的足乱抓,两只螯钳开合不止。陆绍第二刀落下,将它半边身体斩断,紧接着第三刀,把它钉在草间。
尖叫还没停。
“来人!快来人!”
十余名卫士拔刀冲出廊门,许女官跟在后头,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首领看见陆绍持刀站在少年身旁,当即喝道:“放下兵刃!”
“我亲眼看见的!”许女官指着陆绍,手和声音都在抖,“他把陛下定住,拔刀就砍。要不是我喊了一声......”
萧元恪站起,往前跨了一步。
“陛下,您过来!”卫士首领急道。
“把刀放下。”
少年挡在陆绍身前,短匕还握在手里,喘息未平,话却说得清楚。
“朕没受伤。”
“陛下,您中了他的邪术!”许女官拔高了声音,“臣女看得清清楚楚,您坐着一动不动,他举刀就往您身上砍。”
“是他叫朕别动。”
“这不就是......”
萧元恪侧身,指向石头后面。
“去看。”
卫士首领还没收刀,只把刀尖压低,慢慢绕过石座。草间那团东西还在抽搐,他看清以后,脚步顿住了。
“朕刚才要是动了,会怎样?”萧元恪问。
“它会咬中你的手腕。”陆绍拔出刀,在草上擦掉污血,“那就只好连手一起斩了。”
少年垂在身侧的右手缩了缩。
“没有药能解?”
“赤螯的毒,没有。”
几个卫士变了脸色。
小时候都听过赤螯的故事:夜行,剧毒,沾上便难活。谁能想到,用来吓唬孩子的东西,如今就死在宫里的池边,离新君方才坐的地方还不到一步。
等他们看明白,萧元恪才道:“许女官从廊下过来,隔着石座,只看见举刀,没瞧见刀底下是什么。现在你们都看见了,还要拿谁?”
首领收刀,其余卫士也纷纷还刀入鞘,围着两人的圈子终于散开。许女官还想说话,目光碰到那只断螯,到了嘴边的辩解变作一口吸气。
萧元恪收好短匕,回头道:“陆绍,刀上还有一点。”
陆绍低头看了看,把黏在刀根的那点污迹也擦去。卫士首领听见这名字,神色又是一变,连忙躬身。
“原来是陆大将军。末将不知您已回京,方才……”
“护陛下,没错。”陆绍收刀入鞘,“下回看清楚些。”
萧元恪点了头。
“留下几个人护驾,别让旁人再近这东西。送许女官回去。”
许女官躬身谢恩,跟着卫士走了。到了廊下,她又往这边望了一眼。
陆绍伸手碰了碰少年的肩。
“刚才怕不怕?”
“你拿刀对着我的时候,有一点。”萧元恪低头看着手腕,“后来听你说要砍手,才知道刚才怕得还算轻。”
陆绍有一点笑意,眼睛却始终看着赤螯的残躯。
“这东西怎么会在宫里?”少年问。
“这东西夜里活动。白昼召它出来,很费力。”
“姚家的女人?”
“她有这本事。”陆绍顿了顿,“可若是她,原本打算明日当面跟你较量,今天又何必来这一手?也许只是想叫你害怕。我还没想明白。”
萧元恪望向石后的阴影。陆绍握着他的手臂,把他带到小径上。
“换个地方,这里不能再待了。”
“去哪儿?”
“崇真观。顾澄替你保管着些东西。”
少年脚下一停。
“父皇留下的?”
陆绍点头。
“真能让我学会他的法术?”
“先去看看。”
萧元恪望着他,眼里终于有了点亮光。右手方才差一点便被毒物碰到,此刻缓缓握成拳,又松开了。
廊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赵女官跑得气喘吁吁,一见少年便道:“殿下,总算找到您了!娘娘说外头危险,让您别一个人乱走。”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留意到,少年身边的男人正看着自己。
“你叫他什么?”陆绍问。
赵女官一怔,忙低下头。
“陛下。臣女失言。”
“母后还说什么?”萧元恪问。
“廷议就要开始,请陛下即刻过去。”
少年转头看陆绍。
“先去崇真观。”陆绍低声道。
萧元恪想了想,对赵女官道:“回禀母后,朕有件急事,稍后便到。陆绍跟朕在一起,不必再派人找了。”
赵女官抬眼,终于认出身旁是谁,脸上才恢复的一点血色又褪得干净。她不敢多问,行礼退开。
萧元恪目送她走远,声音低了下来。
“人人认得我的脸,人人还拿我当从前的太子。”
陆绍把他方才扯歪的袖口理好。
“慢慢来。”
少年点了点头,跟着陆绍走出园门。这一回,他没有再看池边。
*
廷议堂里,萧承佑坐过的位置空着。
谢太后坐在一侧,目光扫过下方诸臣,到陆绍的位置,稍稍停了一下。
方济坐在那里,伤手吊在胸前,背挺得笔直。
“程公,开议吧。”
萧承礼站起身。
“陛下说了,稍后就到。议的是他的臣子,请再等一等。”
“他已经得了传召。”太后声音平稳,“这是辅政廷议,不必等他来了才能说话。诸位若也觉得这孩子今日做事妥当,我又何必召这场廷议?”
程肃看了看那把空椅,又看萧承礼,终于起身宣议。
谢太后扶着桌沿站起。
“先帝在时,错信了一个人。”
堂内的轻响渐渐消失。
“如今,这个人又到了我儿身边。谋逆,渎道,两项重罪,今日请诸位公议。”
她抬起头。
“靖国公,大将军陆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