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猛地回头:“不能走,东西才拿到!”
顾澄收起白绸包着的火戒、手书和红绒小匣,走到壁前,按开供案边的暗格。
“余下的事,今夜以前还做不了。”
“母后要杀他!”
“陛下,那也是您的廷议。”顾澄放妥东西,合上暗格,“陆绍拒不奉召,岂不是把罪名送到他们手里?您也不能总不去。”
少年盯着重新合拢的壁板。
“他们若已经判了呢?”
陆绍走近,按住他的肩。
“我还站在这里。没有刀,也不至于任人宰割。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萧元恪抬头望他,终于点了点头。
顾澄过去开门。
“晚课以后,还在这里。”
“有了结果,我叫人告诉你。”
陆绍戴好青鸾印戒,带着少年走了出去。
*
卫士围过来,前排的刀尖本朝着两人,看清萧元恪,连忙移开,往旁边让了些。
陆绍把两只手放在他们都能看见的地方。
邵大祭酒还穿着赶路的旧袍,肩上沾着风尘。到了近前,他先向萧元恪行礼,眼睛却一直盯着陆绍。
“陛下若依召赴议,贫道也不必跑这一趟。”
“你来做什么?”
邵大祭酒展开文书。
“奉太后及辅政廷议之命,拘靖国公陆绍到庭,应讯谋逆、渎道两项重罪。”
“拘的是我,话对我说便是。”陆绍道。
“你不认?”
“自然不认。拘票拿来看看。”
他才伸手,几柄刀便一齐抬起。陆绍停住,看了看面前的刀尖。
“我看文书。”
邵大祭酒抬手制止卫士,将拘票交给他。陆绍展卷,连底下的印信也让萧元恪看清,随后卷好,递回去。
“文书合式,传召有效。我跟你走,罪名到庭上再辩。”
他解下腰间长刀,交了过去。邵大祭酒接得迟了一瞬。
“绑不绑?”陆绍问。
“陆绍,别想耍什么灵裔的把戏。”
“还有一把。”
陆绍左腕一动,掌心已多了柄细匕。近旁卫士吸了口气,刀还没举起来,他便横过手臂,把匕柄递向少年。
萧元恪一声不吭地接了,插在腰带里。
“陆绍!”
“兵刃已经交了。”萧元恪望着邵大祭酒,“方才这柄匕首,也能递到你身上。他没有,你还要怎样?”
“他敢!”
“那就走。”
邵大祭酒脸色发青,挥手叫来卫士。两人扳住陆绍的手臂,将双腕反缚在身后。皮绳一圈圈收紧,萧元恪就站在旁边,始终没退。
“陛下连日劳神。”邵大祭酒放低声音,“回寝宫歇一歇,廷议诸臣也会体谅。”
“你绑走他,让朕自己回去?”
“贫道也是为陛下着想。”
“议的是朕的臣子,朕自然要听。”
邵大祭酒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路。
“请。”
*
廷议堂里又添了不少人。
太后准了先帝留下的几名近臣、属官旁听,席位后加了椅子,大多却没人坐。萧元恪迈过门槛,四下争论同时停了,众人躬身见礼,随即看见他身后被反绑双手的陆绍。
有人往旁边避,有人靠向同伴低语。萧元恪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陆绍被带到他右后方,挨着椅背站住。
邵大祭酒把拘票呈到太后面前。
“人已拘到,这是陆绍缴出的兵刃。”
“拿过来。”
萧元恪站起身。邵大祭酒捧着刀转向他,看了他一眼,又去看太后。
“陛下,这……”
“人是朕的廷议拘来的,刀也该交到朕面前。”
谢太后直起身:“元恪,你莫非以为……”
“母后,朕还坐在这里。既主持廷议,这点权力总该有。”
衣料摩擦的轻响,在堂中都听得分明。谢太后慢慢坐下。
“给他。”
邵大祭酒将长刀放在少年面前,退到何大祭酒身旁。萧元恪重新落座,转向萧承礼。
“皇叔,我托您等一等。”
萧承礼起身,目光越过桌面,望向太后。
“臣已转达。太后认为不能再等,命程公开议。”
“母后?”
“我说过,你有更要紧的事,尽可以先去做,总不能叫所有人坐在这里等。”谢太后看了看陆绍,“该议的已经议过,五票对四票,陆绍有罪。”
萧元恪嘴唇一动,几乎就要顶回去。陆绍的袍角擦着椅边,反绑的双手在他眼前。少年收住那句话。
“那便当着朕,再说一遍。”
郭延站起来:“陛下要推翻廷议?”
“朕要知道,五票是谁投的,合不合规矩。”萧元恪抬起眼,“皇叔。”
“陆绍无罪。”
郑庸随后起身。
“有罪。”
韩钧从袖中伸出手,朝少年拱了拱,也说有罪。郭延还站着,紧接着说出了同样两个字。
萧元恪看向严佑。
国教法正一直坐在太后身边,此刻拢好衣袖,起身道:“无罪。”
何大祭酒侧过脸,严佑没有看他。
“程公。”
程肃的手搁在桌边,指节粗大,手背青筋凸起。看着这双手,萧元恪忽然想起北苑的草地,想起父亲被踩进泥里的猎冠。
老公爷垂着眼。
“程公?”
“有罪。”
声音虽低,堂里却都听见了。萧元恪不再问他,目光转到何大祭酒身上。
那位大祭酒答得毫不犹豫:“有罪。灵裔积下的罪孽,至今未曾一一清算。”
“今日问陆绍,不是问天下所有灵裔。”
“正因他身怀邪术……”
“你的意见,朕听见了。”
萧元恪转向顾允的父亲。顾世衡年纪虽长,仍坐得稳稳的,见他望来,便撑着桌沿起身。
“无罪。”
顾允随后也道:“无罪。”
少年在心里数过一遍,看向坐在陆绍原位上的方济。
“方济也主张无罪。五票对五票,不能定罪。”
“他没有投票。”谢太后道。
萧元恪一顿。
“他不是廷臣。”太后指向那张椅子,“坐了陆绍的位置,就有陆绍的权力么?”
方济伤腕吊在胸前,右手按着膝头,脸色十分难看。少年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
“陆绍自己呢?”
“他是待罪之人。”
“廷议席位却没剥去。既然还在,就有表明意见的权力。”萧元恪道,“连他一句辩解都没听,先把他的票扣了?”
他侧过头。
“陆绍。”
“臣无罪。”
五票对五票。
方济的背稍稍离开椅背,萧承礼也抬起了头。对面,谢太后站了起来。
“既认他的席位,我这一席也该认。”
她望着儿子,声音清清楚楚。
“方才我主持廷议,没有投票。如今主持的是你,我便可以投。陆绍,有罪。”
手掌落在桌上。
“六票对五票。元恪,你还要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