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恪靠回椅背。陆绍站在身后,始终没有说话,他却连回头看一眼都做不到。
方才还以为,人已经救下来了。
堂中有人松了口气,随即收声。椅脚挪动,萧元恪的目光慢慢扫过那些人,到方济身旁,停了一瞬。
那里还空着一张椅子。
卢衡的席位。
少年拇指抵进掌心。
今日是什么日子?
他没再盯着那张椅子,继续往旁边看去。
还没听见申初的钟。
“宣读罪书。”
谢太后望着他。程肃问:“陛下要听哪一项?”
“从头读。让朕下判,总得先让朕听完。”
太后递出文书。程肃起身展卷,先念陆绍的爵位、职衔,再念太后及辅政诸臣的名号。他平日嗓门洪亮,念这份罪书,却像喉中梗着什么。
萧元恪坐着不动,藏在袖里的手指渐渐收紧。纸卷翻一次,他便往门外听一次,可听来听去,还是程肃的声音。
陆绍怎么始终不辩?
他略偏过头,终于看见陆绍低垂的脸。神情很平静,背在身后的双腕却在皮绳间缓缓动了一下。
少年的心一下提起来。
若先动了手,今日便再也说不清了。
他挪过脚,用靴尖轻轻碰了碰陆绍的靴子。陆绍抬眼,萧元恪极轻地摇头。
两人对望片刻,陆绍终于点了一下头,双手不再动了。
程肃读到了末尾。最后几个字刚落,宫中报时的钟便响了起来。钟声传过堂外长廊,有人扬声唱时。
“申正!”
萧元恪险些抬起头。
已经申正了。
他等的是申初,竟已迟了这么久。
太后尚未开口,少年先站了起来。
“罪书听完。下判以前,朕还有一件事。”
谢太后脸色变了。萧元恪指向卢衡的空椅。
“卢衡奉诏出使,死在返京途中,留下的席位,该补个人。”
“元恪!”
“方济。”
年轻人抬头,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朕命你补卢衡之缺,入廷参议。到前面来。”
堂中登时乱了。有人离座,有人扬声阻拦,方济转头去看陆绍。陆绍也有些诧异,却很快朝他点了点头。
谢太后的声音压过众人。
“任命廷臣,要辅政诸臣同允!你还未亲政,凭什么自己作主?”
萧元恪拿起长刀,用刀柄叩了叩桌面。
“诸位没听见钟声?”
近处先静下来。
“十四年前的今日,申初,母后生下了朕。”
他看着太后。
“方才报的,已经是申正。”
谢太后扶住桌沿,嘴唇动了动。
“皇令明载,嗣君满十四岁,始得独立亲政。今日申初以前,朕确实不能自行任免廷臣。如今可以了。”
有人往堂外望,似乎还想再听一回报时。萧元恪接着道:“受冠大礼为什么定在明日,诸位该记得。朕到今日申初才足龄,行不完大礼,才挪到明早。”
他将长刀竖在身前。
“礼在明日。朕今日亲政。”
谢太后缓缓坐下。
方济从陆绍的席位走出来,起初还有些迟疑,到了少年面前,背已经挺直。萧元恪把刀柄转向他。
“方济,入廷之后,可愿尽忠职守,不负所任?”
年轻人单膝跪下,将未受伤的右手按在刀柄上。
“臣愿。”
“起来。”
萧元恪等他站稳,又问:“眼前这件案子,你怎么说?”
方济看了一眼陆绍,转回来,声音一直传到最后一排。
“陆绍无罪。”
少年握刀的手终于松了些。
“六票对六票。”
他抬眼看向诸臣。
“朕裁定,靖国公陆绍,此案无罪。明日之后,有实证,仍可奏请重议。今日便到这里。”
说罢,他从腰带里抽出细匕,走到陆绍身后,刀锋一过,割断了皮绳。
陆绍收回双手,腕上留着深深的红痕。萧元恪将匕首收回腰间,把长刀还给他,等他重新系好,两人对视了一眼。
“走吧。”
萧元恪向母后行礼,转身出堂。陆绍、方济跟上来,到了门边,守卫往两侧退开。
*
堂门关了,里面才又响起人声。
谢太后仍坐着,手指陷在掌心里。方才还在面前替陆绍争辩的孩子,就这样亲手割了绳子,把人带走了。
郭延越说越响,郑庸也在开口。韩钧听了一阵,他们虽恼怒,却谁也说不出这道任命哪里不合规矩。
他望向那张空椅。
陆绍方才也吃了一惊,少年不是照着别人教好的话在说。
韩钧整好衣袖,向郭延、郑庸告辞,从侧门出去,往营房走了。
内院里,陆绍已经追上萧元恪,把手臂搭在他肩上。
“你父皇若看见,准高兴。”
少年回头望了望,确定没人跟来,这才笑了一点。
“你也没想到?”
“没有。方才还当真要闹出人命了。”
“我也怕。”萧元恪低声道,“报申正的时候,我都疑心听错了。”
“幸亏晚了。要还没到申初呢?”
萧元恪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
方济在旁长长出了口气。
“下回有这样的办法,先跟我说一声,成不成?”
“我也是刚想到。”
陆绍笑了,随即道:“其实你亲政以后,直接否了那份裁断便是,不必再添这一票。”
“我知道。”萧元恪望向身后的廷议堂,“可补席也好,方济投票也好,用的都是他们认的规矩。总比让他们全闭嘴好些。”
“嗯。”
陆绍没再教他,手掌在少年肩上拍了拍。
快到寝殿,萧元恪忽然停住。
“顾澄还等着消息呢。”
“险些忘了。”陆绍转向方济,“替我们跑一趟,告诉他,人都好好的。我们先歇一会儿。你回来也歇歇,夜里陛下寝殿外的守卫,交给你带。”
方济答应了,往回走出几步,又扭过头。
“将军,我回来以前,您可别再出事了。”
陆绍朝他摆了摆手。
等方济走远,萧元恪低下头,看看腰间的细匕,又看看自己的手。皮绳断得很脆,在堂里,他没敢细看,如今指尖仿佛还留着那一下的触感。
“能睡一会儿么?”陆绍问。
少年抬头。
“睡醒就去?”
陆绍点了点头。
“等晚课过了,我们去见你父皇。”